何雨柱剛在意念裡定住腳，就被正屋飄來的一股香氣勾得直咂嘴。不是飯菜香，是茶的清苦混著木頭的沉潤，像老茶館裡飄出來的味兒，勾著人往裡走。
掀開門簾的瞬間，他的目光先被八仙桌拽住了。還是那張紫檀木桌子，之前只覺得光可鑑人，今兒再看，竟像被晨露洗過，木紋裡泛著層溫潤的光，像浸了油似的。桌沿的包漿厚了些，摸上去滑溜溜的，帶著點暖意，不像之前那麼冰手。
“這木頭，越盤越像樣了。”他咂摸著走到桌前，指尖劃過桌面。紫檀的紋路細密，像水波層層疊疊，在光線下忽明忽暗，仔細瞧，竟能看出幾分山水的影子。他想起父親說過，好木頭是有靈性的，你對它上心，它就給你長臉面，看來這話不假。
更讓他挪不開眼的是桌上的茶具。還是那套青花瓷，可杯盞裡竟冒著熱氣，白濛濛的煙縷慢悠悠地往上飄，在燈罩下聚成一小團，又慢慢散開，帶著股淡淡的茉莉香。茶壺蓋沒蓋嚴，露出道縫，熱氣就從縫裡鑽出來，像條游來游去的白蛇。
“這是……剛沏好的茶？”何雨柱拿起茶杯，入手溫乎乎的，不燙嘴，剛好能捧住。杯沿的青花纏枝紋像是活了，在熱氣裡暈開，花瓣兒彷彿在慢慢舒展。他抿了一小口，茶水滑過喉嚨，先是點微苦，接著就泛出清甜，茉莉的香在舌尖繞了個圈，舒坦得他直眯眼。
他端著茶杯繞桌子轉了圈，發現桌腿也有講究。之前沒細看，今兒才瞧見每條腿上都雕著小如意，紋路淺淡，不仔細瞅根本發現不了，可摸著就知道，那是工匠用細砂紙一點點磨出來的，滑得像嬰兒的面板。
“這桌子，配得上這茶。”他把茶杯放回茶盤，茶盤也是青花的，盤沿畫著幾隻戲水的鴨子，線條靈動，像是下一秒就要游出盤外。他拿起茶壺想添點水，剛一提，就聽見“咕嚕”一聲，壺裡竟還有大半壺，晃了晃，能聽見水響，帶著股鮮活的勁兒。
正屋的太師椅也換了樣，扶手上的卷草紋裡像是填了層蠟，摸上去潤潤的，坐上去比往常更貼合腰背，像是專門為他量過尺寸。他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八仙桌上嫋嫋升起的熱氣，突然覺得這屋比往常更暖了，連空氣裡都飄著股讓人踏實的味兒。
窗臺上的仙人掌開花了，嫩黃的花瓣沾著點水汽，像是剛被茶水的熱氣燻過。屋簷下的銅鈴“叮咚”響了兩聲，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葡萄架的清香，把茶煙吹得歪歪扭扭，在紫檀木桌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該請個人來喝茶才對。”何雨柱心裡琢磨著。以前在廠裡，總愛跟馬師傅湊在一塊兒喝茶，用粗瓷大碗，喝最便宜的花茶，可也喝得熱熱鬧鬧。現在有了這麼講究的八仙桌，這麼地道的茉莉花茶，倒顯得冷清了。
正想著，肩頭被毛茸茸的東西蹭了下。小松鼠不知啥時候竄了進來，蹲在桌角，歪著頭瞅茶杯裡的熱氣，小爪子想去扒，被他一把按住。“這可不是你能碰的，燙著。”他捏了塊桌上的桂花糕遞過去——不知啥時候，桌角多了碟糕點，米白色的，撒著金黃的桂花，看著就甜。
松鼠抱著桂花糕啃得香，碎屑掉在紫檀木桌上，他趕緊用帕子擦掉，擦的時候發現桌面竟不留痕跡，連點水印都沒有。“好木頭就是不一樣。”他心裡讚歎，想起家裡那張吃飯的木桌，灑點湯就得留個印子，跟這紫檀八仙桌比，真是天上地下。
他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這次仔細看了看茶杯上的畫。杯身畫著遠山近水，還有個戴斗笠的漁翁坐在船頭，魚竿垂在水裡，水面上漂著片柳葉，畫得細極了，連漁翁臉上的皺紋都能看清。“這畫工，比得上榮寶齋的物件了。”他嘖嘖稱奇，以前只在大戶人家的擺件上見過這麼精的青花。
茶喝到第三泡，味道淡了些，可茉莉的香更醇了。何雨柱把茶杯放在鼻子底下聞，突然聽見院裡傳來“啾啾”的叫聲，是那兩隻燕子，落在窗臺上，歪著頭往屋裡瞅，像是也想進來湊個熱鬧。
“進來吧。”他笑著開窗。燕子撲稜著翅膀飛進來，在八仙桌上方轉了兩圈，落在椅背上，看著茶杯裡的熱氣，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茶煙飄到它們跟前，被翅膀一扇，散了，逗得何雨柱直樂。
松鼠啃完桂花糕，跳到桌上，蹲在茶壺旁邊，用爪子扒著壺蓋想往裡瞅，結果被熱氣燙得“吱”地一聲跳開，躲到桌腿後面，只露出個小腦袋，委屈巴巴的。
“傻東西。”何雨柱拿起茶壺，往地上的粗瓷碗裡倒了點涼茶，推到松鼠跟前。小傢伙這才跑出來，蹲在碗邊“咕咚咕咚”喝起來，尾巴豎得高高的，像根小旗杆。
日頭爬到頭頂時，屋裡的熱氣更足了。茶煙和陽光混在一起，在紫檀木桌上織成張看不見的網，把青花茶具、桂花糕、松鼠、燕子都罩在裡面，暖融融的，像幅老畫。何雨柱靠在太師椅上，眼皮越來越沉，恍惚間好像看見馬師傅坐在對面，手裡端著茶杯，正跟他說食堂新到的五花肉該咋燉……
等他醒過來，茶已經涼了，可杯底還留著點甜味。松鼠趴在桌角睡熟了，肚子鼓鼓的；燕子不知啥時候飛走了，窗臺上留下根羽毛；八仙桌的木紋在夕陽裡泛著暗紅色，像浸了陳年的酒。
他起身收拾茶具，手指碰到茶壺時，突然覺得這紫檀八仙桌不只是個物件。它承著茶的香，糕的甜，藏著松鼠的憨，燕子的巧，還盛著他心裡那點念想——日子不就是這樣？得有張像樣的桌子，泡壺暖心的茶，等著人來，陪著物在，才能過得有滋有味，才能讓這屋裡的熱氣，永遠都散不去。
鎖門時，他回頭看了眼正屋。夕陽的光從窗欞照進去，在紫檀八仙桌上投下格子紋的影子，青花茶杯靜靜地立在那裡，像在等明天的熱茶，等明天的人，等這日子裡，下一份暖暖的歡喜。
這桌子，這茶，這屋裡的一切，都在說：日子還長，慢慢來，總會有熱乎氣兒，總會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