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蹲在食品廠的醬缸旁,看著父親何大清往缸裡撒鹽。老廠長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撒鹽的動作卻勻得像用尺子量過,每勺鹽落在醬面上,都激起細密的漣漪。“柱子,這醬得醃足百日,少一天都出不來那股厚味。”何大清直起腰,捶了捶發酸的後背,“就跟你交人似的,得經住日子磨。”
他剛想接話,就聽見院門口傳來“哐當”一聲,扭頭一看,李師傅揹著個大工具箱站在那兒,藍色工裝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工具箱的鎖釦還在晃悠——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柱子,你爸的攪醬機是不是又卡了?”老頭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掏出扳手就往車間走,“我昨兒路過聽見動靜不對,軸承準是鏽住了。”
何雨柱趕緊跟上去。食品廠那臺攪醬機是前兩年從舊貨市場淘的,老得掉牙,三天兩頭出毛病,上次請機修車間的人來修,折騰了半天才勉強轉起來,李師傅這是特意跑過來的。
車間裡瀰漫著豆瓣醬的鹹香,攪醬機的葉片卡在醬缸裡,上面糊著厚厚的醬泥。李師傅蹲下去,往軸承縫裡噴了點機油,又摸出塊細砂紙,蜷著身子往機器底下鑽,褲腿蹭到地上的醬漬,瞬間染成了深褐色。“這機器得換軸承,”他從底下鑽出來,臉上沾著灰,“我那兒有個舊的,尺寸差不多,回去改改就能用。”
何大清在旁邊看著,遞過去塊毛巾:“老李,歇歇再弄,不急。”
“歇啥?”李師傅擦了把臉,毛巾上立刻印出個灰印子,“這攪醬機停一天,你就得少出兩缸醬,耽誤事。”他扛起工具箱就往外走,“我回去拿傢伙,中午在你這兒蹭碗麵就行。”
何雨柱追到門口,往他手裡塞了兩個剛出鍋的糖包:“李師傅,墊墊肚子,我媽今早剛蒸的。”老頭捏著糖包,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擺了擺手。
等李師傅帶著改好的軸承回來,何雨柱的母親王秀蘭已經擀好了麵條。龍鳳胎弟妹何雨華和何雨水正圍著灶臺轉,妹妹雨水舉著個剝好的雞蛋:“李爺爺,給你吃,我哥說你修機器最厲害!”弟弟雨華也跟著點頭,小手裡還攥著塊剛從空間摘的草莓,紅得像顆小瑪瑙。
李師傅看著倆孩子,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接過雞蛋往嘴裡塞,含糊不清地說:“還是丫頭小子嘴甜。”他摸了摸雨水的頭,又捏了捏雨華的臉蛋,“趕明兒李爺爺給你們做兩個鐵環,比院裡那幫小子的都結實。”
何雨柱蹲在旁邊給軸承上油,聽著屋裡的笑聲,心裡暖烘烘的。自從上次幫李師傅兒子湊了醫藥費,老頭就總往他們家跑,有時是給雨華修腳踏車,有時是幫何大清焊醬缸,連母親醃鹹菜的罈子漏了,他都能找塊鐵皮補得嚴嚴實實。
“柱子,過來搭把手!”李師傅在機器旁喊。何雨柱趕緊過去,看著老頭把軸承往機器上裝,扳手在他手裡轉得像風車,沒一會兒,攪醬機就“嗡嗡”轉起來,比以前還利索。“記住了,”李師傅擦了擦汗,“這機器跟人一樣,得常保養,別等壞透了再修,費錢。”
中午的麵條臥了荷包蛋,王秀蘭還端上盤新醃的蘿蔔乾,正是上次給張科長的那種。李師傅呼嚕呼嚕吃著面,突然說:“下個月廠裡要進新裝置,得從上海運過來,我託人問了,正好路過你弟弟插隊的公社,能捎點東西過去。”
何雨柱心裡一動——弟弟在鄉下缺這少那,每次寫信都念叨想吃家裡的醬菜。“真的?那太謝謝您了!”
“謝啥?”李師傅夾了塊蘿蔔乾,“你媽這手藝,得讓你弟弟也嚐嚐。對了,讓你弟給我捎點那邊的山花椒,聽說比咱這兒的麻。”
飯後,何雨柱往李師傅的工具包裡塞了瓶母親做的肉醬,還有兩罐父親新出的醬菜。老頭沒推辭,卻從包裡掏出個小鐵盒,裡面裝著十幾顆糖:“給倆孩子的,上海產的奶糖,我託人買的。”
雨水剝開顆糖塞進嘴裡,眯著眼笑:“真甜!謝謝李爺爺!”雨華也學著姐姐的樣子,小臉紅撲撲的,像顆剛曬過太陽的蘋果。
送李師傅出門時,何大清拉著老頭的手說:“老李,等這批醬出缸,我讓柱子給你送兩壇,咱哥倆喝兩盅。”
“得嘞!”李師傅拍了拍何大清的胳膊,“我那兒還有瓶藏了十年的老酒,就等你這好醬下酒。”
看著李師傅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何雨柱突然想起馬師傅的話:“廠裡的交情,就像老醬缸,你往裡面添點啥,日子久了,它就給你釀出點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醬漬,又想起李師傅工具包上的機油印,突然覺得,這扳手與鍋鏟的交情,比任何酒都醇厚。
傍晚回食堂時,何雨柱特意往李師傅的車間送了盆剛燉好的排骨。老頭正在給徒弟們演示扳手的用法,見他進來,把排骨往案子上一放:“正好,讓這幫小子學學,啥叫過日子的滋味。”
年輕的徒弟們搶著啃排骨,李師傅則蹲在旁邊,慢悠悠地喝著何雨柱帶來的二鍋頭,眼角的餘光瞥見窗外,何雨柱正往食堂走,背影在夕陽里拉得老長,像根紮實的頂樑柱。
老頭笑了笑,抿了口酒。他知道,這廠裡的日子,就是靠這樣一口熱飯,一把扳手,一份實在情分撐起來的。就像何雨柱炒的菜,帶著煙火氣,也帶著人情味,吃進嘴裡暖,落進心裡更暖。
何雨柱回到食堂時,馬師傅正在翻他的香料包。見他進來,老頭往灶膛裡添了塊煤:“聽說你爸的醬缸又出新品了?明兒給我帶點,我配著饅頭吃。”
“哎!”何雨柱應著,往鍋裡添了瓢水,“李師傅說,上海的新裝置快到了,能幫我給弟弟捎東西。”
馬師傅哼了聲:“那老頭,嘴硬心軟。”他往何雨柱手裡塞了把剛炒好的瓜子,“學著點,這人脈啊,不是圖啥回報,是你今兒給我修機器,我明兒給你送碗麵,日子久了,就成了一家人。”
灶膛裡的火噼啪響著,映得何雨柱的臉通紅。他知道,馬師傅說的“一家人”,不是血緣,是在這廠裡的煙火氣裡熬出來的情分,是扳手碰鍋鏟的叮噹聲裡,慢慢攢下的暖。就像父親的醬缸,時間越久,滋味越厚,能讓每個身在其中的人,都嚐到日子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