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蹲在食堂後廚的地上,手裡攥著塊生薑,指節因為用力泛白。灶臺邊,馬師傅正拿著長柄勺敲鍋沿,鐵勺碰鐵鍋的脆響像在敲他的耳膜:“切片!不是剁泥!生薑要見稜見角才出味,你當是在剁肉餡呢?”
“知道了師傅。”何雨柱趕緊調整手勢,刀刃貼著姜塊遊走,儘量讓每片姜薄厚均勻。可越急手越抖,一片姜切下來,厚的像小方塊,薄的幾乎透明。馬師傅看在眼裡,沒再罵,只從灶臺上抄起塊新姜,刀光一閃,薑片像雪花似的飄進碗裡,每片都薄得能透光,還帶著整齊的邊。
“看清楚了?”馬師傅把刀往案臺上一放,“做菜跟做人一樣,得穩。毛躁啥?”
何雨柱沒吭聲,撿起自己切壞的薑片塞進嘴裡嚼——辛辣味直衝腦門,倒把那點慌亂壓下去了。他重新拿起姜,學著馬師傅的樣子沉肩墜肘,刀刃慢慢推進,這次切出的片雖然還不齊,卻比剛才規整多了。
“這還差不多。”馬師傅瞥了眼,轉身往大鍋裡添了瓢水,“今兒教你做‘四喜丸子’,先把肉餡剁了。”
案子上的五花肉泛著粉紅,何雨柱拿起兩把刀開始剁。刀柄硌得手心生疼,剁到後來胳膊像灌了鉛,肉餡卻還是顆粒分明。馬師傅在旁邊熬糖色,紅糖在油鍋裡慢慢化成深褐色,香氣飄過來時,他突然開口:“剁肉得用巧勁,不是蠻幹。手腕帶點勁,讓刀自己彈起來。”
何雨柱試著鬆了鬆手腕,果然省力不少。刀刃碰到肉時輕輕一壓,藉著反彈的勁再落下,肉餡漸漸變得細膩。等馬師傅把糖色倒進鍋裡,他的肉餡剛好剁好,還帶著點韌勁,沒變成爛泥。
“還算有點悟性。”馬師傅往肉餡裡撒調料,“鹽、醬油、蔥姜水……記住比例,鹹了淡了都白搭。”他一邊說一邊示範攪拌,筷子插進肉餡裡,挑起時能拉出細絲,“得順時針攪,讓肉上勁,丸子才能抱團。”
何雨柱跟著學,剛開始筷子總打滑,攪了沒幾下就手痠。馬師傅在旁邊冷笑:“這點勁都沒有,將來咋顛大勺?”這話像根小鞭子,他咬著牙加快速度,直到肉餡變得黏糊糊的,筷子插進去能立住。
“捏丸子要手心朝上,用虎口擠。”馬師傅捏了個圓滾滾的丸子扔進油鍋,“滋啦”一聲,金黃的油花濺起來。何雨柱學著捏,可丸子總捏不圓,要麼扁扁的,要麼一進鍋就散架,滾在油裡像塊碎肉。
“急啥?”馬師傅用長勺把散了的丸子撈出來,重新揉成團,“掌心得託著點,給點溫度,肉才服帖。”他把丸子遞迴何雨柱手裡,“再試,捏到丸子能在手心轉著圈不打滑為止。”
那天下午,何雨柱捏廢了一臉盆肉餡,胳膊抖得端不起碗,總算捏出幾個像樣的丸子。當最後一鍋丸子浮起金黃的外殼,馬師傅嚐了一個,沒說好壞,只把剩下的都倒進他碗裡:“明兒早點來,教你炒糖色。”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揣著倆饅頭就往食堂跑。馬師傅已經在灶臺前忙活,見他進來,直接扔過來個糖罐:“昨天的糖色熬老了,發苦。今天你自己來,小火慢熬,熬到能拉出絲就關火。”
白糖在油鍋裡慢慢融化,從透明變成淺黃,再到琥珀色。何雨柱盯著鍋,大氣不敢喘,生怕錯過最佳時機。馬師傅在旁邊剝蒜,突然喊:“倒!”他手忙腳亂把調好的汁倒進去,“滋啦”一聲,甜香混著醋香湧出來,正是糖醋汁的味兒。
“還行,沒糊。”馬師傅嚐了口,“中午做糖醋排骨,你掌勺。”
何雨柱心裡一緊,卻還是點頭:“哎!”
中午食堂人多,大師傅們都圍著看。何雨柱站在灶臺前,後背全是汗。馬師傅在旁邊盯著:“排骨焯水要冷水下鍋,加薑片料酒去血沫!”“糖色別熬太濃,排骨本身帶甜!”“勾芡要邊倒邊攪,別成塊!”
他手忙腳亂地翻勺,排骨在鍋裡撞得叮噹響,好不容易盛出來,盤邊還沾著點焦糊的糖渣。可沒人笑他,打飯的工人師傅夾了塊嘗,直點頭:“比昨天的丸子香!”
馬師傅沒說話,默默把盤邊的焦渣擦掉,換了個乾淨盤子重新裝起來,端到了前堂。
從那以後,何雨柱每天天不亮就去後廚報道。馬師傅教他熬醬,說“醬是百味底,得用黃豆慢發酵”;教他炸油條,說“面要醒透,油溫六成熱才能下”;教他燉肘子,說“火大了柴,火小了膩,得用文火煨著,讓滋味慢慢滲進去”。
他的手被油燙出過水泡,被刀劃過小口子,可每次馬師傅把他做的菜端給客人,聽著“這菜味兒正”的誇獎時,心裡就像揣了塊熱乎糖。
有天傍晚,食堂來了位大人物,廠長陪著吃飯,點名要吃“馬師傅的拿手菜”。馬師傅指了指何雨柱:“讓這小子做道‘紅燒帶魚’,他的手藝,快趕上我了。”
何雨柱緊張得手心冒汗,帶魚在油鍋裡滑來滑去,總也煎不勻。馬師傅在旁邊說:“別急著翻,一面煎透了再動,魚皮才不破。”他定了定神,等帶魚煎出金黃的殼再翻面,果然沒碎。醬汁收稠時,他學著馬師傅的樣子往鍋裡淋了勺醋,香味瞬間炸開。
廠長嚐了口,眼睛一亮:“這帶魚做得地道!比上次來吃的還香!小馬,你這徒弟教得好啊!”
馬師傅往何雨柱碗裡夾了塊帶魚:“他啊,就是肯下笨功夫。”
何雨柱低頭啃著帶魚,眼眶有點熱。原來笨功夫也能被看見,原來手忙腳亂的樣子,也能被認可。灶臺的火光映著他的臉,案臺上的刀、鍋裡的菜、馬師傅偶爾的指點,還有食客們滿足的笑臉,像串珠子,串起了他一天天的日子。
後來有回馬師傅生病,何雨柱一個人撐起了後廚。他做的四喜丸子圓滾滾的,糖醋排骨酸甜剛好,連最難的醬肘子都燉得酥爛脫骨。工人們打飯時都問:“今兒的菜跟馬師傅做的一個味兒!”
他站在灶臺前,掂著大勺,突然明白馬師傅說的“穩”是啥意思——不是不慌,是慌的時候也能把手裡的活幹好。油煙嗆得他直咳嗽,可看著大家吃得香,心裡比揣了蜜還甜。
馬師傅在旁邊靠著門框看,等客人走了才說:“明兒教你做點心,咱後廚的本事,得一樣樣傳下去。”
何雨柱擦了擦汗,笑著點頭。灶臺上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他眼睛發亮。原來所謂的“獨當一面”,就是從笨手笨腳開始,在油煙裡熬,在批評裡磨,直到有一天,別人嚐到你做的菜,會說一句“跟師傅做得一樣好”。
那天的晚霞特別紅,透過食堂的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和馬師傅的影子疊在一起,像幅踏實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