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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鐵廠秋聲(煙火人間)

2025-12-03 作者:恩傑克

1957年的秋老虎比往年來得兇,九月底了,日頭還跟烙鐵似的往人身上貼。何雨柱站在軋鋼廠那兩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白褂子後背早被汗浸透,貼在身上黏糊糊的,像糊了層漿糊。手裡拎著的鋁製飯盒叮噹作響,裡面是剛從食堂搶出來的兩個白麵饅頭,還冒著熱氣。

“柱子,發啥愣呢?”傳達室的老王頭探出頭,嘴裡叼著旱菸袋,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張師傅家的小子在裡頭等你半天了。”

何雨柱回過神,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這就進去,王叔。”他往門裡瞥了眼,廠區裡的大煙囪正噴著滾滾黑煙,把半邊天染得烏沉沉的,機器轟鳴聲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這聲音他聽了快一年,早聽順了耳,反倒覺得踏實——有這動靜,就說明廠子在轉,大傢伙有飯吃。

剛進大門,就見個半大孩子蹲在梧桐樹下,手裡攥著根狗尾巴草,見了他騰地站起來,褲腿上還沾著泥:“柱哥!”

是張師傅的小兒子張小強,十三四歲的年紀,個頭躥得快,就是臉黃瘦,眼睛倒亮得很。何雨柱把飯盒遞過去:“趕緊吃,還熱乎呢。”

張小強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往嘴裡塞,饅頭噎得他直翻白眼,何雨柱趕緊把隨身帶的軍用水壺遞過去。“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拍著孩子的後背,心裡有點發酸。

張師傅上個月除錯新裝置時被鐵屑崩傷了腿,躺在家養傷,家裡頓頓喝稀粥。何雨柱這才每天從食堂多打份飯,藉著給張師傅送“工傷營養餐”的由頭,偷偷接濟著。這事要是讓食堂主任知道了,少不得要挨頓批——廠裡的糧食定量緊,哪容得私下裡送白麵?

“我爸讓我謝謝你,說腿好利索了就去給你幫忙。”張小強嚥下最後一口饅頭,把飯盒擦得鋥亮遞回來,“他還說,那批軸承真到了,下週就能開工。”

“替我跟你爸說,安心養著。”何雨柱摸了摸孩子的頭,手底下全是骨頭,“裝置的事不急,身體要緊。”

正說著,身後傳來腳踏車鈴響,叮鈴鈴一串脆響,何雨柱回頭一看,趕緊往旁邊躲——是勞資科的王科長,穿著筆挺的中山裝,騎著輛“飛鴿”牌腳踏車,車把上還掛著個網兜,裡面裝著瓶水果罐頭。

“柱子啊,”王科長捏著車閘停下,腳撐在地上,“今晚廠長招待上海來的專家,你多準備幾個硬菜,別給咱廠丟人。”

“哎!您放心!”何雨柱趕緊應著,眼睛不由自主地瞟了眼那瓶罐頭——黃桃的,玻璃罐子裡的果肉看得清清楚楚。這東西金貴,尋常人家過年都捨不得買,王科長這是要送人情呢。

王科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回頭讓你劉師傅多給你留兩勺肉,補補。”說著蹬起車子,叮鈴鈴地往辦公樓去了。

何雨柱望著他的背影,心裡透亮。王科長這是記著上次他爸送醬菜的情分,明著是關照,實則是提醒——那先進名額的事,有譜了。

他正琢磨著,忽然聽見有人喊他:“何雨柱!主任叫你呢!”

回頭一看,是食堂的學徒二牛,正踮著腳往這邊跑,臉上沾著麵粉,跟只花臉貓似的。“咋了?”何雨柱皺起眉,這時候叫他,準沒好事。

“剛才查庫房,發現少了兩斤白麵!”二牛跑得氣喘吁吁,“主任正發火呢,說要挨個搜身!”

何雨柱心裡咯噔一下。那兩斤面,是他昨天趁夜班偷偷裝起來,讓張小強帶回家的。張師傅媳婦快生了,總得吃點好的補補。他定了定神,拍了拍二牛的肩膀:“慌啥?走,回去看看。”

回食堂的路上,何雨柱腦子轉得飛快。庫房的鎖是老式的銅鎖,他配了把鑰匙,按理說神不知鬼不覺,咋會被發現?難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

一進食堂後廚,就見主任叉著腰站在庫房門口,臉膛漲得通紅,跟廟裡的關公似的。“都給我站好了!”主任唾沫星子橫飛,“廠裡信任咱們,讓咱管著糧庫,竟敢有人手腳不乾淨!今天不把這兩斤面找出來,誰也別下班!”

何雨柱往人群裡掃了眼,見劉師傅站在最邊上,眼神往他這邊遞了遞,又飛快地移開。他心裡一暖——劉師傅準是看出來了,這是在給他遞訊號。

“主任,”何雨柱往前站了一步,“要不先別搜身,怪傷臉面的。我昨晚值夜班,可能是我盤點的時候記錯數了,我再去對對賬?”

主任瞪著他:“你小子別想矇混過關!少了就是少了!”

“真不是蒙您,”何雨柱笑得一臉憨厚,“您忘了?前天給廠長辦公室送的紅燒肉,多放了半斤肉,那賬還沒銷呢,說不定是我把面和肉的數記混了。”

這話半真半假。多放肉是真的,但跟白麵沒關係。可主任一聽“廠長辦公室”,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他最怕跟領導打交道,一聽可能牽扯到廠長,含糊了:“那……那你再去對對賬,要是對不上,看我咋收拾你!”

何雨柱趕緊鑽進庫房,把門插上。庫房裡黑乎乎的,瀰漫著麵粉和醬油的混合味。他踮著腳夠到房梁,摸出個油紙包——正是那兩斤白麵。心裡正盤算著咋處理,忽然聽見門外有人敲了敲:“柱子,是我。”

是劉師傅。何雨柱趕緊把門開啟條縫,劉師傅擠進來,反手把門關上:“你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

“師傅,張師傅家實在困難……”

“我知道,”劉師傅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把這個換上。”

何雨柱開啟一看,裡面是兩斤玉米麵。“這……”

“我剛從家裡拿來的,”劉師傅塞給他,“趕緊把白麵換下來,藏好了。回頭就說你把玉米麵當成白麵記賬了,主任那我去說。”

何雨柱鼻子一酸,說不出話。劉師傅家裡也不寬裕,老伴常年有病,就靠他這點工資吊著,這兩斤玉米麵,說不定是人家省了好幾天的口糧。

“師傅,這……”

“別廢話!”劉師傅瞪了他一眼,眼裡卻帶著笑,“你爸當年給我家送醬菜的時候,咋沒跟我客氣?”

何雨柱想起小時候,劉師傅總往他家送食堂剩下的骨頭,說是“泔水裡撿的,扔了可惜”。那時候他不懂,後來才知道,那是劉師傅特意給弟弟妹妹留的。

他趕緊把白麵藏進懷裡,把玉米麵倒在庫房的麵缸裡,又重新盤點了一遍,故意把數字寫錯,這才出去回話:“主任,真是我記錯了,是兩斤玉米麵,不是白麵。”

主任狐疑地看了看賬本,又看了看劉師傅,劉師傅在一旁幫腔:“他這小子,幹活毛躁,記錯數不稀奇。”主任這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等人都散了,何雨柱拉著劉師傅:“師傅,這面……”

“拿著吧,”劉師傅拍了拍他的胳膊,“張師傅是廠裡的技術骨幹,可不能垮了。再說了,你小子腦瓜活,將來有出息了,別忘了師傅就行。”

何雨柱使勁點頭,眼眶有點熱。他忽然明白,這廠裡的日子,就像食堂的大雜燴,看著亂糟糟的,實則藏著股子熱乎氣。你幫我一把,我扶你一下,日子就這麼熬過來了。

傍晚收工,何雨柱沒直接回家,繞到張師傅家。那兩斤白麵揣在懷裡,燙得他心口發慌。張師傅家住在廠區的棚戶區,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門口堆著柴火,窗臺上擺著幾盆指甲花,開得正豔。

他剛敲門,門就開了,張師傅媳婦挺著大肚子,臉上帶著病容,見了他趕緊讓進:“柱子來了,快坐。”

屋裡黑乎乎的,張師傅正躺在炕上,腿上纏著繃帶,見了他想坐起來,被何雨柱按住了:“躺著吧,張師傅。”他把白麵掏出來,“剛從食堂借的,給嫂子補補。”

張師傅眼圈紅了:“柱子,這……這讓我說啥好……”

“說啥呀,”何雨柱撓撓頭,“等您好了,教我幾招技術,我還想學著修機器呢。”

“沒問題!”張師傅拍著胸脯,“只要你想學,我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教你!”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喧譁,有人喊:“快來看啊!廠裡來了輛小汽車!”

何雨柱扒著門縫往外看,只見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不遠處,車頭上還掛著紅旗,在一片土坯房裡格外扎眼。“那是……上海來的專家?”他嘀咕道。

張師傅媳婦端來碗水,嘆了口氣:“聽說那專家是來指導新裝置的,廠長陪著呢。唉,啥時候咱也能坐上那樣的車。”

何雨柱沒說話,心裡卻有了個念頭。他想起王科長說的先進名額,想起劉師傅的玉米麵,想起張師傅腿上的繃帶。這廠子就像臺大機器,少了誰都轉不起來。他雖是個食堂的,可只要把這口飯做好了,讓工人們吃舒坦了,讓技術骨幹們沒後顧之憂,不也是在為這機器添力嗎?

離開張師傅家時,天已經黑透了。廠區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線下,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家走,說著笑著,手裡拎著剛買的菜,或是給孩子買的糖塊。何雨柱哼著小曲往家走,白褂子上的麵粉蹭到了後背,像落了層雪。

路過傳達室,老王頭還在燈下翻報紙,見了他就喊:“柱子,明天早點來,上海專家要在食堂吃飯!”

“知道了王叔!”何雨柱應著,腳步輕快。他琢磨著,明天得把空間裡的新麥子磨的麵粉拿點出來,蒸兩屜開花饅頭,再用靈泉水泡點薄荷茶,讓專家嚐嚐咱廠食堂的手藝。

夜風從廠門口吹進來,帶著股鐵鏽和麥香混合的味道。何雨柱抬頭看了看天,星星亮得很,跟他小時候在鄉下看到的一樣。他想起父親常說的話:“日子就像烙餅,得翻個個兒,才能熟。”他這半年,從軋鋼車間的學徒變成食堂的夥計,從啥也不懂的愣頭青,到能幫著師傅們分擔難處,可不就是在翻面嗎?

走到衚衕口,老遠就看見自家視窗亮著燈,母親肯定又在等他吃飯。何雨柱緊了緊懷裡的飯盒,裡面是劉師傅偷偷塞給他的兩個肉包子,得給弟弟妹妹留著。

他加快腳步,白褂子在風裡飄著,像只展翅的鳥。他知道,明天的太陽昇起時,食堂的煙囪還會冒煙,機器還會轟鳴,他還得站在灶臺前,掄著大勺,為這廠子,為這些人,炒出一鍋熱熱鬧鬧的日子。這日子或許不富裕,或許有難處,但只要心裡熱乎,手裡有活,就總有奔頭。

就像這1957年的風,雖然帶著點秋涼,卻吹得人心裡踏實——因為它知道,冬天總會過去,春天還會再來,而他們這些在廠裡討生活的人,就像那軋鋼機下的鋼坯,經得住敲打,熬得過寒冬,總能被鍛造成想要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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