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四年的秋老虎比往年兇,空氣裡飄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許家那座青磚小院的門,已經三天沒敢敞開了,只在門板上開了個巴掌大的小窗,有人經過時就飛快地撩開布簾瞅一眼,像驚弓之鳥。
許福來縮在堂屋的太師椅裡,手裡的菸捲燒到了盡頭,燙了手指才猛地回過神。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日曆,那上面用紅筆圈著的“八月十五日”像個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發疼。三天了,自從廣播裡傳出日本天皇投降的訊息,他就沒敢出過門。
“爹,我餓。”許大茂扒著門框,小臉蠟黃。這孩子才六歲,卻比同齡人心眼多,見爹整日唉聲嘆氣,娘也總是抹眼淚,便知道家裡出了大事,連哭鬧都不敢大聲。
許福來沒理兒子,只是一個勁地搓手。他想起自己當翻譯官的這些年,幫著皇軍催過糧、抓過壯丁,甚至指著王老五的兒子說“這小子是八路探子”,結果那半大的孩子被打得沒了氣……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轉,轉得他頭暈眼花,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當家的,要不……咱跑吧?”妻子李氏端著一碗稀粥進來,聲音發顫。她的眼睛紅腫,顯然是哭過,“聽說東頭的張翻譯昨天被人堵在巷子裡,打斷了腿,現在還不知死活呢!”
“跑?往哪跑?”許福來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城門口都是國軍和八路的人,盤查得比篩子還細!咱帶著大茂,能跑過誰?”他煩躁地轉圈,長衫的下襬掃過桌子,碰倒了一個青花茶杯,“哐當”一聲,在這死寂的屋裡格外嚇人。
許大茂嚇得一哆嗦,趕緊躲到娘身後。李氏把兒子護在懷裡,眼淚又掉了下來:“那咋辦啊?總不能坐著等死吧?當初我就勸你,別跟皇軍走那麼近,你不聽……”
“閉嘴!”許福來低吼一聲,隨即又軟了下來,蹲在地上,“我以為……我以為皇軍能打贏呢……”他想起剛當翻譯時的風光,皇軍拍拍他的肩膀說“許桑大大的好”,商戶見了他點頭哈腰,連保長見了都得讓三分。那時候多威風啊,誰能想到,說垮就垮了呢?
正說著,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口號聲:“打倒漢奸!嚴懲賣國賊!”
許福來的臉“唰”地白了,像張紙。他撲到門邊,透過小窗往外看——只見一群人舉著木棍、鋤頭,正往西邊走,領頭的是王老五,瘸著一條腿,臉上的傷疤在太陽底下看著格外猙獰。
“是王老五……”許福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兒子……他兒子的仇,他肯定記著呢!”
李氏嚇得癱坐在地上,抱著許大茂直哭:“大茂,我的兒啊……”
許大茂也哭了,卻懂事地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流。他不懂甚麼是漢奸,只知道那些人要打他爹,要把他們家砸了。
許福來突然像想起甚麼似的,翻箱倒櫃找出一個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這些年攢下的金條和大洋。“走後門!”他抓起布包,又把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套在長衫外面,“換上這身,咱裝成逃難的!”
李氏慌忙點頭,手忙腳亂地給許大茂換衣服。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喘息聲、門外越來越近的口號聲混在一起,讓這座小院成了一口熱鍋,而他們就是鍋裡的螞蟻。
後門開啟一條縫,許福來探頭看了看,巷子裡沒人。他咬咬牙,拉著李氏和許大茂往外衝。剛跑出沒幾步,就撞見了隔壁的張嬸。張嬸是個寡婦,丈夫當年被抓壯丁死了,平時跟許家沒甚麼來往,此刻見他們這副打扮,眼睛立刻瞪圓了。
“許翻譯?你們這是……”
“張嬸,借過借過,家裡著火了,逃難呢!”許福來急中生智,拉著妻兒就想跑。
“著火?我咋沒見煙呢?”張嬸不傻,她往許家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們手裡的布包,突然明白了甚麼,嗓門一下子提了起來:“抓漢奸啊!許福來要跑啦!”
這一喊,巷子裡頓時炸開了鍋。正在附近收拾東西的幾個漢子聞聲趕來,手裡還拿著扁擔、鐵鍬。許福來嚇得魂飛魄散,甩開李氏的手,自己抱著布包就往前衝。
“當家的!”李氏尖叫著去追,卻被一個漢子攔住。許大茂趁機從娘懷裡掙出來,跌跌撞撞地跟著爹跑,嘴裡喊著:“爹!等等我!”
許福來哪裡敢停?他只顧著往前跑,拐過一個街角,突然撞上一個人。抬頭一看,竟是王老五。
“許翻譯,跑啊,咋不跑了?”王老五冷笑一聲,手裡的柺杖狠狠砸在許福來的腿上。“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許福來的慘叫,他抱著腿倒在地上,金條和大洋撒了一地。
周圍的人圍了上來,拳腳像雨點似的落在許福來身上。他的慘叫聲越來越弱,最後只剩下哼哼。許大茂躲在牆角,看著爹被人打,嚇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出聲。他看見王老五撿起一根金條,又看了看他,突然說:“這小子是他兒子?”
有人說:“是,才六歲。”
王老五的目光在許大茂臉上停了很久,那眼神複雜得讓孩子看不懂。最後,他嘆了口氣:“孩子是無辜的。”又對旁邊的人說,“把他娘找來,帶孩子走吧,別在這礙眼。”
李氏很快被帶來了,她撲到許福來身邊哭了一陣,又被人拉開。當她看到角落裡的兒子時,瘋了似的衝過去抱住他:“大茂!我的兒!”
許大茂趴在娘懷裡,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爹,看了一眼那些憤怒的人,又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陽。陽光那麼刺眼,卻照不進他心裡的恐懼。他突然明白,爹那些年的威風,原來是用別人的眼淚換來的,而現在,該他們家還債了。
李氏拉著許大茂,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那條巷子。巷子裡的打罵聲、喊叫聲漸漸遠了,只有風吹過牆縫的聲音,像誰在哭。許大茂攥著孃的手,小手全是汗。他不知道以後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娘說的“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過日子”能不能實現,他只知道,從今天起,許家再也回不去了。
夕陽西下,把他們母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許大茂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娘憔悴的臉,突然說:“娘,我以後不叫許大茂了。”
李氏愣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兇了:“那叫啥?”
“叫……陳為民吧。”孩子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陳是咱孃的姓,為民,就是為老百姓做好事。”
李氏抱著兒子,在暮色裡失聲痛哭。遠處的天邊,晚霞紅得像血,映著這座剛剛迎來勝利,卻又充滿傷痛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