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設在一處背風的冰壁之下,篝火跳躍著,試圖驅散極北之地的嚴寒,卻無法溫暖營地內冰冷凝滯的氣氛。簡單的帳篷支稜著,裡面瀰漫著濃重的金瘡藥和魂力恢復藥劑混合的苦澀氣味。
每個人的傷口都經過了月靈的緊急處理,但精神上的創傷和緊繃的弦,卻在此刻安全的環境下,驟然斷裂。
壓抑了一路的死寂終於被打破。
雪舞抱著膝蓋,坐在離火堆稍遠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給自己手臂上一道較深的劃痕塗抹藥膏。藥膏刺激傷口的痛楚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委屈、後怕、以及一絲不肯認錯的情緒混雜在一起,讓她終於忍不住低聲嘟囔道,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我當時只是想快點解決掉那個領頭的…誰知道它們那麼狡猾…”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為自己辯解的嘴硬,似乎想證明自己的初衷是好的,只是結果出了意外。
“哼。”
一聲冰冷的、幾乎不帶任何情緒的輕哼從對面傳來。
沈炎靠坐在冰壁旁,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依舊有細微的血色滲出。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抬起,只是唇邊逸出兩個字,如同冰渣般砸在地上:
“莽撞。”
這兩個字瞬間點燃了雪舞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經!
她猛地抬起頭,眼圈微微發紅,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你說甚麼?!沈炎!你以為你是誰?!要不是我吸引了它們的注意,你能那麼容易找到機會……”
“是吸引了圍攻。”沈炎毫不客氣地打斷她,這次他終於抬起了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吸引了所有火力,打亂了陣型,將你自己和整個團隊置於險地。那不是機會,是愚蠢的陷阱。”
他的話語精準、刻薄,毫不留情,直接將血淋淋的現實撕開。
“你!”雪舞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身,傷口被牽扯也顧不上了,“是!我蠢!我莽撞!那你呢?!你倒是厲害!一個人衝進去很威風是吧?!救了我很了不起是吧?!可後來呢?!要不是你脫離位置,陷入包圍,大家怎麼會……”
她的話沒能說完,因為一直沉默擦拭著冰龍盾上傷痕的冷軒,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沉重的自責:“不,是我的問題。我的防禦…太保守了。未能及時判斷側翼威脅,移動緩慢,未能保護好……”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雪舞和沈炎,“…所有人。”
冷軒的主動攬責,非但沒有平息爭吵,反而像一盆冰水澆在雪舞頭上,讓她更加難受。她寧願沈炎繼續跟她吵,也不願看到沉默可靠的冷軒將責任歸咎於自身。這種沉重的擔當,反而襯得她的辯解更加蒼白可笑。
“冷大哥,不是你的錯,是我…”雪舞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情緒越發激動。
“好了,大家都少說兩句。”月靈疲憊的聲音響起,她剛剛為林憶疏導完近乎枯竭的經脈,臉色依舊蒼白。她試圖打圓場,聲音溫柔卻難掩力竭後的虛弱:“今日一戰,大家都辛苦了,也都受了傷,魂力消耗巨大。當務之急是好好休息恢復,有甚麼話,等明日……”
“夠了!”
一聲壓抑著極致疲憊、火氣、以及濃濃失望的低吼,驟然打斷了月靈的話!
一直低著頭,用手肘撐著膝蓋,彷彿連抬頭力氣都沒有的林憶,猛地抬起了臉!
他的臉色依舊慘白如紙,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裡卻佈滿了血絲,燃燒著一種近乎痛苦的火焰。魂力枯竭和經脈的抽痛折磨著他的身體,而戰局的失控、指揮的無力、隊友的各自為戰,則煎熬著他的內心。
他環視著爭吵的隊友,目光從激動委屈的雪舞,移到冰冷沉默的沈炎,再到沉重自責的冷軒,最後看向試圖調和卻同樣疲憊的月靈。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銳利和重量,一字一句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計劃!我們的計劃在哪裡?!”
“出發前我說了甚麼?!冷軒正面防禦!雪舞側翼騷擾誘導!我控制限制!沈炎主攻!月靈後方支援!清清楚楚!”
“結果呢?!戰鬥一開始,有人還記得計劃嗎?!啊?!”他的目光猛地刺向雪舞,“看到個破綻,不管不顧就衝上去!你的速度是快!快到把整個團隊都甩在了身後!快到一頭扎進別人的陷阱裡!”
接著,他的目光轉向沈炎,帶著更深的複雜情緒:“是!你厲害!你救了她!你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解決了眼前的危機!然後呢?!你把所有敵人都吸引了過去!你徹底脫離了控制區域!你是解了圍,還是把圍困升級了?!我們是一個團隊!不是看你個人表演的舞臺!”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挫敗感:“還有我!我這個控制系魂尊!38級!我的控制根本跟不上你們的節奏!魂力耗盡!像個廢物一樣看著你們苦戰!”
最後,他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在冰壁間迴盪:“各自為戰!一盤散沙!等級再高有甚麼用?!配合在哪裡?!信任在哪裡?!今天!今天我們差點就因為這種混亂!全軍覆沒在碎冰淵!”
吼完這一句,林憶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那不是憤怒的紅,而是虛脫至極的表現。
營地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篝火噼啪作響,卻顯得格外刺耳。
雪舞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不再是委屈,而是後怕和羞愧。沈炎抿緊了嘴唇,看著劇烈咳嗽的林憶,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依舊沉默。冷軒握緊了拳頭,低下了頭。月靈輕輕嘆了口氣,眼中充滿了擔憂。
林憶的爆發,撕開了所有勉強維持的平靜,將血淋淋的失敗和存在的問題赤裸裸地攤開在了每個人面前。
信任,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而林憶,第一次對自己的領導能力,對這支臨時拼湊卻寄託了他希望的團隊,感到了深深的失望和懷疑。北極星的光芒,在初次閃耀時,便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