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世為人，沈知遇一向覺得自己也算個處變不驚的修者。但今日所聽之事樁樁件件都在人料想之外，令她頗有應接不暇之感。
妖君玄梧是個甚麼東西她不曉得，食子延壽雖令人驚駭，但大抵也很符合他妖君的身份。
但剝離了這一層，陸長淵話中所說鮫人族，琉璃之心這些又是甚麼？琉璃之心所含的時空法則之力與大玉妖心被剜可有關係？
玄梧被封后，大玉託了學堂中夫子，將陸長淵帶到天衍宗交給了他現在的師父陸明修。那之後呢？他又是如何與大玉再續前緣，定下婚約的？
夜半子時，天上一輪孤月幽幽吐著清輝，陸長淵將茶盞放到桌上，發出輕輕一聲響，他摸了下雪蓮羹的溫度，便起身打算離開。
沈知遇扯住他衣袖，呆呆道：“沒了？”
陸長淵一雙劍眉微微挑起：“嗯？沒了。這便是我與少君相識的始末。”
“不是……”沈知遇手指扯得更緊了，“雖然你是個混血，但咱們為人為妖，修得不就是個有緣即住無緣即去嗎?”
陸長淵端著湯盅仰頭思索一陣，有些沒能明白她話中隱含的深意，這人是在勸他放下過去，不要為親緣淺薄而感到傷懷？
可，“我記得你從前不是這麼好心腸的人……”
沈知遇抬頭對他笑了一笑，手上猛地用力一扯將人按回石凳上：“你從前的感覺沒錯，我確實不是好心腸的人。”
她將湯蠱移到桌上，按住陸長淵肩膀：“正如你剛才所說，你倆只是有些同窗之誼，呃……可能比同窗之誼深一些。
總之，如此泛泛的交情，註定了你倆無緣無分，你又何必非要瞞著你倆定下婚約的原由，讓我無端生出許多猜疑呢？”
陸長淵面色奇異地看向她：“定下婚約的原由？彼時你也是當事人之一，你竟不知？”
沈知遇愣住：“當事人？我？”
陸長淵拂開她手臂：“當年少君重傷昏迷，不知為何成了素劍門最小的弟子。
因他失了妖丹遭妖力反噬，只有水靈力最純淨的神族可暫緩他傷勢。
而海族又可助神族後人修行，凌雲道長當時便是選了你與之定下婚約……”
“……”
沈知遇閉了閉眼，這樁往事她聽凌雲道長提起過，原身當時因“愛慕”大師兄，拒了這樁婚事。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往日之事不可追，人呢，總是要學會放過自己。
深吸口氣，乾巴巴地道：“啊哈哈，你一說我便有了那麼些印象……然後呢？”
陸長淵長嘆一聲：“後來，凌雲道長得知我亦出身神族，便找到天衍宗讓我救他，我與少君說了從前諸事，婚約不過一時權宜之計，如此才定下了我與少君之間的婚事。”
他語氣變得有些沉重：““沈姑娘，少君剛醒時妖紋遍佈面頰，相貌不佳，你不喜他，也是情有可原。彼時，少君前塵往事皆忘亦無所謂這份婚約定在誰身上。
只是，沈姑娘，你或許不知，鮫人一族一生只會有一位道侶，對感情之事看得極重。
少君雖看著清冷淡漠，但性子卻霸道又執拗。
從前他認定了甚麼東西，便霸道地視為己物，不管不顧一定要得到。
如今少君已然恢復了記憶，他依舊要守著這份婚契不願與你分開，沈姑娘，你說他這是何意？”
指尖用力，指骨處被她捏得發白，沈知遇聽到自己嗓音有些乾澀：“你為何突然同我說這些？”
須臾靜寂，陸長淵抬頭：“沈姑娘，你前幾日問我，少君為何獨自出陣，那時我不清楚，但想來應該也是為你。
正如之前為你擋下雷劫，少君他雖然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很是在意你……”
大玉為她擋了雷劫？
恍若青天白日被雷劈了一劈，陸長淵所說，十有八九同她一向的認知都正好相反，她此時內心十分混亂。
之後陸長淵再說了甚麼她沒有聽清，他起身要走她也沒有阻攔，整個人都處在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驚之中。
一則，她覺得以大玉京這種失了妖丹的小魚妖、呃人魚妖能扛下自己扛不下的雷劫，老天爺真是不可理喻。
另一則，大玉在意自己不願與自己分開，她直覺這是件好事，心中先行一步地感到高興。
然，再深層次地一想，陸長淵一個海妖混血都可忍住先天聖體的誘惑，自己卻沒忍住。這樣顯得她多少有些無恥。
她從前不過或真或假地說上幾句情話，大玉便如此真心地對待自己，連天雷都願意為她扛，這更加顯得她有些無恥。
誠然，作為一個修者，適當地無恥一下並沒有甚麼，她從前做過的無恥之事數不勝數，但如今日無恥之於還能有個後續的，委實不是很常見，便也罕見地讓她良心多少有了點刺痛感。
沈知遇撓著頭，深覺這樣糾結的自己，是無論如何也開解不了自己了。
抬眼看天上皎月，細想過周圍所有人，只餘一個白霜霜情感經歷尚算豐富，不曉得去向她求教能不能解開自己心中這一片糾結。
沈知遇存著這個思量，皺著眉頭匆匆一路行至白霜霜住處，推門而入，直接將人從床上挖了起來。
她手動撩開白霜霜緊閉的眼皮，斟酌著道：“我有一個朋友，她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不小心騙了一個人的感情，現在突然良心有些不安，該怎麼辦？”
白霜霜開啟她手臂，仰頭倒在床上：“你還有朋友呢？況且，良心這東西也是你能討論的？”
沈知遇噎了一噎：“休說廢話！你就說如果是你該怎麼辦？”
白霜霜閉著眼想了一會，久到沈知遇以為她又睡過去時，才聽她慢悠悠道：“你那朋友是因為騙人而感到不安呢，還是因為怕騙人這件事被發現而感到不安呢？”
沈知遇理所當然：“當然是怕被發現啊。”
誠然，很多事都和她最初的設想相符，小魚妖也確確實實喜歡上了她，但眼下這個情形，小魚妖不再是身嬌體柔的小妖怪，搖身一變變成了有身份有來歷的海族大妖。
倘若此時有人跳出去告訴他一切都是騙局……
涼意襲人，一陣小風打著旋兒從窗沿處鑽進來，吹得沈知遇打了個哆嗦。
以己度人，倘若有人這樣誆騙她，她定要將那人的皮剝下做成傀儡，日日夜夜跪在她面前磕頭認錯。
頓了兩息，白霜霜後知後覺睜開眼：“你竟不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