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甚麼呢,這麼認真?”
南酥狡黠地眨了眨眼,那雙水靈靈的眸子裡閃爍著細碎的光。
她沒有立刻回答,反而衝著陸一鳴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坐到另一邊去。
那模樣,活像一隻正在策劃著甚麼壞事的小狐狸。
陸一鳴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他輕笑一聲,聽話地繞過床尾,在她另一側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他剛想開口再問,南酥卻將一根纖細的手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緊接著,在陸一鳴略帶錯愕的目光中,她伸出那隻沒打吊針的胳膊,大膽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微微用力,將他高大的身軀壓低。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耳廓,帶著一股淡淡的馨香,讓陸一鳴的身體瞬間有些僵硬。
“鳴哥,”南酥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問你個事兒唄。”
“嗯?”陸一鳴從喉嚨裡應了一聲,聲音低沉,帶著磁性。
“芸姐……年紀也不小了吧?”南酥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撩得他耳根有些發癢,“你有沒有想過,給她找個好人家?”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陸一鳴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繃緊了。
剛才還帶著縱容和溫柔的眼神,在聽到“好人家”三個字的瞬間,驟然冷卻。
他微蹙起眉頭,那眉頭不是疑惑的蹙起,而是帶著一種沉鬱的、彷彿想起了甚麼極其不愉快往事的緊鎖。
眼底深處,寒光驟起,像冬日冰封的湖面下,驟然裂開的冰稜,尖銳而冰冷。
南酥離得近,將他這瞬間的情緒變化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了?
她只是提了一句陸芸的婚事,怎麼陸一鳴的反應……這麼大?
這不像是一個哥哥聽到妹妹婚事的正常反應,倒像是……觸動了甚麼禁忌,或者,想起了甚麼極其糟糕的回憶。
她勾著他脖子的手,下意識地鬆了鬆力道,眼神裡帶上了明顯的疑惑和擔憂。
“鳴哥?”她又輕輕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詢問。
陸一鳴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駭人的寒光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但眉宇間的沉鬱卻並未完全消散。
他握住南酥那隻還勾在他脖子上的手,將它輕輕拉下來,包裹在自己寬厚粗糙的掌心裡。
他的手指有些涼。
“沒事。”他低聲說,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些,帶著一種刻意壓抑後的平靜,“有些事……以後有機會,我再慢慢告訴你。”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南酥臉上,帶著探究,“不過,你怎麼突然想起來關心芸芸的婚事了?”
南酥眨了眨眼。
哦,對,正題差點忘了。
她沒立刻回答,而是先抽回被陸一鳴握著的手,然後抬起下巴,朝著病房另一側的方向,悄悄努了努嘴。
陸一鳴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過去。
目光所及,是隔壁病床。
方濟舟半靠在床頭,雖然臉色還有些失血後的蒼白,但精神看起來不錯。
陸芸就坐在他床邊不遠不近的位置。
兩人正在說話。
陸芸微微側著頭,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正比劃著甚麼,似乎在講大隊裡發生的趣事。
方濟舟則微微偏著頭,專注地看著她,嘴角噙著一絲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弧度。
那眼神……
陸一鳴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男人看心愛女人才會有的眼神。
專注,溫柔,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寵溺。
陸一鳴瞬間明白了南酥剛才那句話的意思。
他猛地轉回頭,看向南酥,眼神銳利如刀,帶著無聲的詢問:你是說……方濟舟?他對芸芸?
南酥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反而用力地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陸一鳴的眉頭,瞬間蹙得更緊了,幾乎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臉上的肌肉線條繃得死緊,下頜角因為咬牙而微微凸起。
他幾乎是立刻就要站起身,那股子屬於兵王的凌厲氣勢瞬間爆發出來,帶著一種要去“審問”或者“警告”誰的壓迫感。
“你……”
他剛吐出一個字,身體才動了一下,手腕就被一隻微涼柔軟的手給緊緊拉住了。
南酥用力拽著他,不讓他起身。
她對著他,堅定地搖了搖頭。
眼神裡寫滿了:別去,坐下,聽我說。
陸一鳴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了一眼南酥,又轉頭看了一眼那邊毫無所覺、依舊相談甚歡的方濟舟和陸芸。
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彷彿要將胸腔裡那股翻騰的、帶著怒意和某種複雜情緒的火氣強行壓下去。
然後,他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順從,重新坐了下來。
只是坐姿筆直,脊背繃得像一塊鋼板。
南酥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彷彿自家白菜馬上就要被豬拱了的模樣,心裡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她鬆開拉著他的手,轉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動作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
“鳴哥,”她壓低聲音,語氣卻異常認真,“你先別急,聽我說。”
陸一鳴沒說話,只是側過頭,用那雙依舊沉鬱的眼睛看著她。
“芸姐不是小孩子了。”南酥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感受。”
“你只是她的哥哥,不是她的父親,更不是她自己。”
“你怎麼知道,甚麼才是真正對她好?甚麼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陸一鳴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南酥繼續道:“我知道,你擔心她,怕她受委屈,怕她遇人不淑。這些我都懂。”
“可是,鳴哥,感情這種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我們能做的,不是替她去選擇,去阻攔,而是在她做出選擇之後,站在她身後。”
“在她開心的時候,為她高興;在她受傷的時候,做她最堅實的退路,給她一個可以避風的港灣。”
“陪伴,有時候比干涉更重要。”
南酥說完,靜靜地看著陸一鳴。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和溫柔。
陸一鳴怔住了。
他定定地看著南酥,看著她那雙彷彿能看進人心底的眼睛。
胸腔裡那股翻騰的、帶著保護欲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的情緒,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撫平了。
緊繃的脊背,不知不覺放鬆了下來。
緊蹙的眉頭,也緩緩舒展開。
是啊。
他只是哥哥。
他不是陸芸。
他經歷過苦難,見識過人心險惡,所以他本能地想為妹妹隔絕一切可能的風險。
可他忘了,陸芸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他時時刻刻護在羽翼下的小女孩了。
她經歷了比他想象中更多的冷眼和磨難,卻依然長成了如今這副堅韌又溫柔的模樣。
她有權利,去追求屬於自己的幸福。
哪怕……那幸福可能伴隨著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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