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酥捂著額頭,衝他做了個鬼臉,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得逞後的笑意。
鬧劇收場,病房裡終於恢復了久違的安寧,但也留下了一片狼藉。
地上滿是瓜子皮、花生殼,還有一些不知道是甚麼的碎屑,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混雜著汗味和食物餿味的渾濁氣息。
簡直沒眼看。
陸一鳴收回手,環視了一圈這堪比垃圾堆的病房,英挺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轉頭對南酥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安撫。
“你躺著別動,我來收拾。”
說完,他便站起身
看樣子,是去借清潔工具了。
陶鈞也是個眼明手快的,見陸一鳴動了,他二話不說,拿起牆角的臉盆。
“我去打點水,地上灑點水再掃,免得揚灰。”
他憨厚地笑了笑,交代了一句,也跟著出去了。
陸芸看著哥哥和陶鈞都去忙活了,自己坐著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站起身,也想跟著去幫忙。
“哥,我……”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病床上的南酥給叫住了。
“芸芸,過來。”
南酥躺在床上,對著陸芸招了招手,臉上掛著甜甜的笑。
陸芸愣了一下,看到南酥的笑臉,腳步便不自覺地轉了個方向。
“酥酥姐。”
南酥捂著額頭,衝他皺了皺鼻子,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誰讓她自己送上門來的?”她理直氣壯,“再說了,我明明勸過她了,是她自己不聽,非要往坑裡跳,這能怪我嗎?”
陸一鳴看著她那副“我很無辜”的小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兵不血刃,嗯?”陸一鳴失笑,但看到病房裡的一片狼藉,眉頭緊緊蹙在一起,抬頭揉了揉南酥的發頂,“我去把病房的地收拾一下,太亂,看著不舒服。”
他轉頭看向陶鈞,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老陶,搭把手。”
陶鈞早就站起來了,聞言立刻點頭:“好嘞。”
陸一鳴又看向南酥,眼神溫和:“你老實躺著,別亂動。”
說完,他轉身邁開長腿,徑直朝著護士站的方向走去。
陶鈞也沒閒著,他左右看了看,拎起牆角的搪瓷盆,也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陸一鳴就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把笤帚和一把還滴著水的拖把。
陶鈞則端著一個搪瓷臉盆,裡面盛了半盆清水。
他走到房間中央,一手穩穩地端著盆,另一隻手伸進水裡,利落地將水花一捧一捧地撩到地上。
水珠均勻地灑在地面上,瞬間將那些細小的灰塵和碎屑都打溼了,免得掃地的時候弄得滿屋子塵土飛揚。
陸芸見狀,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捋了捋袖子,露出纖細卻並不柔弱的手腕,也想去幫忙,“哥,陶大哥,我也來……”
“芸姐。”南酥軟軟地叫了一聲,對著陸芸招了招手,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過來,陪我說說話。”
陸芸腳步一頓,回頭看向南酥。
南酥正半靠在床頭,因為失血而略顯蒼白的臉上,笑容卻格外溫暖,像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暖陽。
她拍了拍自己病床邊的位置,“來呀,讓他們男人去忙活,我們女孩子聊點悄悄話。”
陸芸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哥哥和陶鈞的背影。
陸一鳴頭也沒回,只丟過來一句:“聽你嫂子的。”
“好嘞!”她不再猶豫,立刻“顛顛”地小跑過去,在南酥病床邊的那張方凳上坐了下來,身子微微前傾,一副認真聽講的乖巧模樣。
南酥被她這模樣逗樂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這麼乖呀。”
陸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暈,“酥酥,你剛才真厲害!那個趙嬸子,臉都氣綠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崇拜。
南酥抿嘴一笑,帶著點小得意,又有點不好意思,“哪有,我就是實話實說嘛。”
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一個躺著,一個坐著,距離拉近,頭挨著頭,湊在一起說悄悄話。
她們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兩隻嘰嘰喳喳的小麻雀,時不時發出一陣清脆的、壓抑著的笑聲,給這間剛剛經歷過一場風波的病房,重新注入了鮮活的、明媚的氣息。
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進來,落在南酥帶著笑意的側臉上,落在陸芸亮晶晶的眼睛裡,溫暖而明亮。
誰也沒注意到,隔壁的那張病床上,方濟舟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側過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那束陽光裡飛舞的微塵,精準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了陸芸的側臉上。
陸芸正說到高興處,比劃著手勢,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
陽光給她臉頰邊細小的絨毛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邊,她的面板不算特別白,是健康的、透著紅潤的色澤,鼻尖因為興奮而微微翕動,嘴唇紅潤,一張一合,吐出那些活潑潑的字句。
方濟舟下意識地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地覆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裡,一顆心臟,正為了那個不遠處的女孩,而“怦怦”地、劇烈地跳動著。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陸芸時的場景。
在龍山大隊的曬穀場,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異樣的眼光。
而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角落裡,像一株生長在石縫中的小草。
明明身處的環境那麼貧瘠,那麼惡劣,可她的腰桿,卻挺得筆直,眼神裡透著一股不屈的倔強和堅韌。
那一刻,他只覺得,這個被村裡人叫做“掃把星”的女孩子,身上似乎藏著一種令人心折的力量。
後來,每一次見到陸芸,他都會有不同的感覺。
看她利落地幹活,看她維護自己的哥哥,看她羞澀地微笑……
他發現,自己的眼神,總是會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身上。
如果說,以前他還對這種感覺懵懵懂懂,以為只是戰友妹妹般的關心。
那麼這一次,當他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時候,他才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那一刻,他腦海裡閃過的,不是自己的父母,不是並肩作戰的戰友,而是陸芸那張帶著倔強和溫柔的臉。
他害怕,怕自己就這麼死了。
怕自己再也見不到她。
怕自己再也聽不到她叫自己“方知青”。
他平時是神經大條,但他不傻!
這要是再不明白是甚麼,那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棒槌!
他,方濟舟,喜歡陸芸!
不是戰友之情,不是兄妹之誼,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喜歡!
想要把她擁入懷中,想要保護她一輩子,想要……
想要和她生崽崽!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從腦子裡蹦了出來,像一顆炸雷,瞬間把方濟舟炸得外焦裡嫩。
“轟”的一下,一股熱氣直衝頭頂。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一直紅到了耳根,燙得幾乎能煎雞蛋。
陸芸正和南酥聊得開心,一回頭,就看到了方濟舟那張紅得快要滴血的臉,眼神還有些飄忽,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她嚇了一跳,連忙關切地問道。
“方大哥,你……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是不是傷口又疼了?要不要,我幫你去叫醫生?”
突如其來的關心,讓方濟舟瞬間回過神來。
他看著陸芸那雙清澈的、滿是擔憂的眸子,心臟又是一陣狂跳,嘴巴比腦子快,下意識地就開始找藉口。
他故作虛弱地咳嗽了兩聲。
“咳咳……沒事,不是傷口疼。”
“就是……就是躺著時間有點兒久了,身體有些發麻。”
“發麻?”
陸芸聞言,眉頭蹙得更緊了。
她一個女孩子家,也不好意思說幫他按摩。
急得她有些結結巴巴。
“那……那怎麼辦?”
“等……等陶大哥回來,我讓他幫你按按,說不定可以緩解一下!”
“嗯,可以。”
方濟舟輕咳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順著她的話應了下來。
“那你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
陸芸又問,那關心的模樣,讓方濟舟的心裡像是喝了蜜一樣甜。
他配合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點了點頭。
“是有點兒渴。”
陸芸立刻起身,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和搪瓷缸子,倒了半缸子熱水。
她怕水太燙,還細心地將熱水在兩個杯子之間來回倒騰了幾次,試了試溫度,感覺不燙嘴了,這才小心翼翼地端到方濟舟的床邊,遞給他。
“給,現在喝剛剛好。”
方濟舟接過水杯,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她的指尖。
溫軟的觸感,讓他渾身一僵,心跳漏了一拍。
而陸芸也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飛快地縮回了手,臉頰上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紅暈。
這一幕,被躺在病床上裝蘑菇的南酥,看了個一清二楚。
南酥笑眯眯地看著這兩人之間那點兒若有似無的、青澀又曖昧的互動,心裡跟明鏡似的。
看來,方濟舟這個榆木疙瘩,總算是開竅了,知道自己的心意了!
就是不知道,芸姐這邊……
南酥摸了摸下巴,看著陸芸那微紅的臉頰,覺得這事兒有戲。
方濟舟這人,她接觸下來,感覺不錯。
身手好,腦子活,對陸一鳴是真心實意的戰友兄弟情,對芸姐……現在看來,更是上了心。
最重要的是,他看芸姐的眼神裡,沒有村裡那些人常見的嫌棄或憐憫,有的是欣賞,是喜歡,是藏不住的溫柔。
芸姐前半輩子太苦了,被“掃把星”的名頭壓著,受盡了冷眼和委屈。
她值得一個真心待她、珍惜她的人。
方濟舟……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要不要……幫他們一把?
南酥正摸著下巴,眼珠子轉來轉去,思索著怎麼給這對兒“準鴛鴦”牽線搭橋,一個帶著熟悉氣息的身影,就籠罩了下來。
南酥回過神,抬頭。
陸一鳴不知何時已經打掃完了衛生,走了過來。
地上的垃圾被清掃一空,水泥地面被拖把拖過,泛著溼潤的光澤,雖然還有些深淺不一的水漬,但比起之前的狼藉,已經乾淨清爽了太多。
陶鈞左手拎著笤帚和拖把,右手端著那盆髒水出去倒。
陸一鳴很自然地在她的病床邊坐下,那雙深邃如夜空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想甚麼呢,這麼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