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槍傷?
這兩個字彷彿兩記重錘,狠狠砸在了趙嬸的耳膜上,震得她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那雙吊梢眼裡寫滿了不可置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隨即,那份震驚就化為了滔天的鄙夷和憤怒。
“槍傷?!你、你胡說八道甚麼!”趙嬸的聲音都變了調,尖利得刺耳,“你們幾個小知青,為了自己舒服,連這種謊話都編得出來?還中槍?你們咋不說自己是領導呢!”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那股子潑勁兒又上來了,叉著腰,唾沫星子亂飛。
“我告訴你們,別以為編個嚇人的理由就能糊弄過去!佔用空病房,搞特殊化,這就是挖社會主義牆角!你們這些小年輕,為了自己舒服,連臉都不要了!”
趙嬸越罵越起勁,聲音越來越大,引得走廊裡看熱鬧的人也開始對著病房裡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南酥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趙嬸,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看得趙嬸心裡莫名其妙地發毛。
就在趙嬸準備再接再厲,把“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這種大帽子都扣上來的時候,南酥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
她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卻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陸一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鳴哥,你看趙嬸子一點兒玩笑都開不起,稍微逗一逗,就跳腳了,真沒意思!”
南酥將視線轉向趙嬸,“這病房屬於醫院,誰能進來住,那可是醫院說了算,我們一個小小的知青,可沒那麼大的權力。”
陸一鳴挑了下眉頭,看向趙嬸,聲音冷硬:“酥酥說的對,病床安排給誰,那是醫院的事情,跟我們沒有關係。”
趙嬸聽到這話,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立刻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成了!
她就知道,這些城裡來的知青臉皮薄,經不起鬧!
這病房又幹淨又敞亮,比樓下那個十幾個人擠一間,連空氣都帶著一股酸臭味的狗窩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的視線貪婪地在病房裡掃了一圈,最後精準地落在了床頭櫃上。
哎喲喂!
那是甚麼?
一罐罐碼得整整齊齊的麥乳精!還有水果罐頭!
趙嬸的喉頭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她活了大半輩子,也就逢年過節的時候,見過生產隊長家裡有這金貴玩意兒,她自己可是一口都沒嘗過!
這回好了,住進來了,還能沒人管她喝?
正好她前幾天在地裡幹活扭了腰,得好好補補!
趙嬸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臉上那得意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後頭去了,整個人都沉浸在即將過上好日子的美夢裡。
趙琦抿著嘴,滿臉的不開心,這個趙嬸子不行啊,怎麼就沒鬧起來?
這個南酥也真是的,打架的時候不是挺硬氣的嗎?
怎麼別人欺負到她頭上了,又認慫了?
真沒勁兒!
而陸芸拉著個臉,尤其在看到趙嬸那貪婪的眼神,腦中的警鈴大作。
她二話不說,直接站起身,動作麻利地把桌子上那些麥乳精、罐頭、桃酥,一股腦地全部收了起來,抱在懷裡,走到牆角的櫃子前,“哐當”一聲拉開櫃門,把東西全塞了進去。
然後,“咔噠”一聲。
她掏出一把小鎖,直接把櫃門給鎖上了。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南酥看著陸芸,噗嗤一聲笑出聲,覺得陸芸可真可愛啊!
趙嬸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指著那上了鎖的櫃子,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們這是甚麼意思?防誰呢?防我跟防賊似的?!”
陸芸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無辜:“趙嬸,你說甚麼呢?這些東西都是我家酥酥的補品,醫生說了,她傷得重,得好好補。我們鎖起來,是怕有老鼠偷吃。”
老鼠?
趙嬸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這死丫頭,指桑罵槐呢!
方濟舟憋著笑,眼角餘光瞥見趙琦正扶著董銘,似乎想坐起來。
他眼神一凜。
董銘這孫子,又想搞甚麼小動作?
方濟舟腦子轉得飛快,搶在董銘動作之前,突然“哎喲”一聲,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老陶,”他皺著眉頭,聲音虛弱,“我傷口疼,這床靠著門,風大,吹得我難受。你幫個忙,把我挪到南酥同志旁邊那張床去,那邊避風。”
陶鈞反應極快。
他二話不說,走到方濟舟床邊,彎腰,手臂一用力,直接把方濟舟連人帶被子給抱了起來。
那動作,穩當得像是抱一袋糧食。
幾步走到南酥旁邊的空病床前,輕輕把人放下,還順手給方濟舟掖了掖被角。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
董銘剛被趙琦扶著坐起來一半,動作僵在半空。
他看著方濟舟已經舒舒服服躺在了南酥旁邊的病床上,還衝他露出了一個賤兮兮的、帶著明顯挑釁意味的笑容。
董銘的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差點沒把牙給咬碎了!
這個方濟舟!絕對是故意的!
趙嬸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火越燒越旺。
但她轉念一想,管他呢!先住進來再說!
等住進來了,有的是辦法!
“行!你們等著!”趙嬸一跺腳,轉身就往外跑,“我這就去樓下搬行李!今天這病房,我還就住定了!”
她跑得飛快,像是生怕南酥她們反悔。
病房門“砰”的一聲被甩上。
世界終於清靜了片刻。
陸一鳴走到南酥床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還是很涼。
“以後,”他聲音低沉,帶著心疼,“就不能讓你安靜養傷了。”
南酥笑著搖了搖頭,反握住他的手。
“鳴哥,我們不可能一直佔著這麼大的病房。”她聲音很輕,卻透著清醒,“早晚會惹出事情來。趙嬸這種人,今天不來,明天也會有別人來鬧。不如趁著這個機會,讓她們住進來。”
她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而且,來的是這種喜歡撒潑打滾的,不是正好嗎?”
陸一鳴看著她蒼白小臉上那靈動的表情,心裡又軟又疼。
他伸手,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子。
“我的小姑娘,”他聲音裡帶著寵溺,“就是聰明。”
他俯身,湊到南酥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說:“來兩個喜歡撒潑的,董銘就沒精力搞事情了。”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南酥的耳朵尖微微泛紅。
她抬起眼,對上陸一鳴深邃的眼睛。
兩人相視一笑。
有些話,不用說出來,彼此都懂。
陸一鳴沒說的是,趙嬸一家住進來,病房裡人多眼雜,反而更方便陶鈞找機會離開,去執行他們未完成的任務。
沒過多久,走廊裡就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趙嬸那特有的大嗓門。
“快點!磨蹭啥呢!就這兒!就這間!”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趙嬸打頭陣,身後跟著一個縮頭縮腦、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男人,應該是她丈夫。男人手裡抱著一個打著補丁的鋪蓋卷。
再後面,是兩個半大孩子,一男一女,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臉上髒兮兮的,眼睛卻滴溜溜地轉,好奇地打量著病房。
最後面,還有個看起來三四歲的小男孩,被一個年紀大些的女孩牽著,鼻涕拖得老長。
一家五口,浩浩蕩蕩,瞬間把病房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就這兒了!”趙嬸指揮著丈夫,“把鋪蓋放那張空床上!快點!”
她指的,正是之前方濟舟躺過、現在空著的那張靠門的病床。
男人悶不吭聲地走過去,把鋪蓋放下。
兩個孩子也跟著擠了進來,好奇地東張西望。
那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掙脫了姐姐的手,搖搖晃晃地往病房裡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趙琦手裡還沒吃完的桃酥。
趙琦正靠在董銘床邊的椅子上,慢條斯理地吃著桃酥,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看著這鬧哄哄的場景。
她嘴角勾著笑,眼神意味深長。
其實,在董銘他們受傷的第二天,她就來病房看望過了。
可當她看到陸一鳴寸步不離地守著南酥,餵飯擦臉,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時,她嫉妒得心口發疼。
她就是見不得她看上的男人對別的女人獻殷勤。
哪怕那個男人,是她已經“嫌棄”了、覺得“髒了”不要的,也不行。
所以,這次來探望董銘之前,她特意先去樓下那些擠滿傷員的病房轉悠了一圈。
“哎,你們知道嗎?樓上那間大病房,就住了三個知青,寬敞得能打滾!”
“可不是嘛,還有吃不完的罐頭,喝不完的麥乳精,那日子,過得比地主老財還舒坦!”
她輕飄飄幾句話,就像往油鍋裡滴了幾滴水。
這不,就有人聞著味,迫不及待地上來了。
趙琦咬了一口桃酥,甜膩的滋味在嘴裡化開。
她看著趙嬸一家像蝗蟲過境一樣佔領著病房的角落,看著南酥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陸一鳴下意識把南酥擋在身後的動作,心裡有種扭曲的快意。
鬧吧。
越鬧越好。
董銘靠坐在床頭,將趙琦臉上那抹得意的笑看得清清楚楚。
他煩躁地捏了捏鼻樑。
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她以為把趙嬸這種人弄進來,就能給南酥添堵?
天真……
趙琦正吃得香,一個黑乎乎的小腦袋湊到了她的面前。
是趙嬸那個三四歲的小孫子。
他咬著一根髒兮兮的手指頭,一雙眼睛直勾勾地,貪婪地盯著趙琦手裡的桃酥,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
趙琦最煩這種髒兮兮的農村小孩,她厭惡地皺起眉,翻了個白眼,不著痕跡地側過身子,想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可那孩子不僅不離開,反而更大膽地湊了過來,甚至直接伸出了他那隻黑得像剛從煤堆裡扒拉出來的、還掛著晶瑩口水的小手,目標明確地抓向趙琦手裡的桃酥。
趙琦只覺得一陣噁心。
她想都沒想,一把就將那個孩子推得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你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