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芸側過頭,那雙與陸一鳴有幾分相似的眼眸,此刻緊緊地盯著自己的哥哥,裡面帶著一絲不解和探尋。
“可恨之處?”
她輕聲重複著這四個字,似乎在咀嚼其中的深意。
陸一鳴輕輕一笑,那笑容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溫和,卻又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銳利。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是。”
“她明知道自己的父母是甚麼樣的人,重男輕女,唯利是圖。”
“她渴望親情,這沒有錯。誰不渴望呢?”
“但她錯就錯在,把這種渴望,建立在了別人的痛苦之上。”
陸一鳴的目光轉向南酥,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心疼。
“她利用酥酥對她的同情和信任,一次又一次地傷害真心待她的人,把別人的善意當成她向上爬的梯子。”
“所以,她的出身,確實值得同情。”
“但她後來做的那些事,導致的那些後果,卻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那叫咎由自取。”
陸一鳴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包裹在周芊芊悲慘身世外面的那層名為“可憐”的糖衣,露出了裡面自私自利的核心。
南酥靜靜地聽著,心中百感交集。
是啊,陸一鳴說得對。
自己當初,可不就是被周芊芊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給騙了嗎?
總覺得她家庭不幸,身世可憐,所以對她一再忍讓,一再包容。
結果呢?
換來的卻是變本加厲的算計和背叛。
陸芸垂著眸子,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周芊芊的所作所為,想到了南酥受的那些委屈,也想到了自己曾經因為“掃把星”的名聲而遭受的白眼和孤立。
是啊,哥哥說得對。
可憐,從來都不是傷害別人的理由。
過了許久,她終於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濁氣,彷彿將心中最後一點鬱結之氣也一併吐了出來。
再抬起頭時,她的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笑容,清澈的眼眸裡,再無半分迷茫。
“哥,酥酥,是我想岔了,鑽牛角尖了。”
說完,她像是要證明自己真的想通了一樣,俏皮地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哎呀,折騰了這一天,肚子都餓扁了!”
她一把挽住南酥的胳膊,親暱地晃了晃。
“酥酥,咱們趕緊回家吃飯嘍!楊奶奶肯定做了好吃的!”
“好!”南酥笑著應道。
兩個女孩兒手挽著手,蹦蹦跳跳地朝著家的方向跑去,笑聲像銀鈴一樣,灑滿了整條田埂路。
陸一鳴站在原地,看著她們歡快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發溫柔。
他也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們身後,一同回家。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溫馨而美好。
……
翌日。
清晨的陽光剛剛灑進陸家小院,院子裡已經是一片熱鬧的景象。
陸家一大家子人吃過熱騰騰的早餐,陸芸和楊成玉手腳麻利地將打包好的午飯放進各人的揹簍裡。
“多帶點,山上冷,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楊成玉一邊打包一邊唸叨,“這一去就是一整天,可別餓著。”
陸芸笑著應聲:“知道啦楊奶奶,您都說了三遍了。”
黃老和毛老精神頭不錯,各自背了個小揹簍,裡面裝著水壺和一點乾糧。
毛老還特意帶了一把小斧頭,說是萬一遇到合適的藥材,可以採點回來。
“我這把老骨頭,撿撿樹枝還是沒問題的。”黃老笑呵呵地說。
大家都準備好了,一人背上一個大揹簍,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著後山進發。
秋意漸濃,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
家裡如今又添了四張嘴,冬日裡取暖燒飯需要的木柴可不是個小數目。
得趁著現在天氣還好,還沒有下雪封山,多儲備一些乾柴,不然這個冬天可就得挨凍了。
一行人繼續往山上走。
越往上,路上遇到的人就越多。
都是村裡的村民,一家老小齊上陣,揹著揹簍,扛著扁擔,說說笑笑地往山上去。
這是關係到一家老小能不能熬過寒冬的大事,誰都不敢馬虎。
南酥看到不少村民,以家為單位,都在往山上走。
讓她有些意外的是,不少村民看到她,都主動跟她打招呼。
“南知青,也上山拾柴火啊?”
“南知青早啊!吃了沒?”
“哎喲,南知青,你這揹簍看著不小,可別累著了!”
一聲聲熱情的招呼,伴隨著一張張堆滿笑容的臉,朝著南酥湧來。
南酥雖然心裡覺得奇怪,但還是禮貌地微笑著,挨個點頭回應。
這……這是怎麼了?
這些人以前見了她,最多就是不鹹不淡地點個頭,有的甚至直接當沒看見。
今天這是……吃錯藥了?
一時間,南酥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她悄悄地挪到陸一鳴身邊,趁著沒人注意,對著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壓低了聲音,像個小特務接頭似的。
“哎,他們這是怎麼了?一個個對我笑得那麼瘮人。這是吃錯藥了?”
陸一鳴看著小姑娘那一臉懵懂又可愛的模樣,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估計是昨天周芊芊那件事的後續反應。”
南酥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好像……有點道理。
一行人繼續往上走。
山路越來越陡,揹簍也越來越沉。
南酥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陸一鳴走在她身邊,時不時伸手扶她一把。
“累了就說,歇會兒。”
“不累!”南酥嘴硬,“這才哪到哪!”
她可不想被看扁了。
正說著,前方拐彎處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
南酥抬頭看去,就看到了一群熟悉的身影。
原來是知青點那幫人。
趙琦、董銘、楊欽樺,還有幾個男知青,都站在樹下歇腳,揹簍就那樣隨意的放在一邊。
趙琦一看到南酥,眼睛都亮了。
那眼神,就跟餓了三天的狼看到了肉似的。
她立刻站直了身子,手指勾著揹簍的帶子,腳下踩著一雙與這山路格格不入的小皮鞋,“噠噠噠”地就跑到了南酥面前。
那張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哎呀,南知青,好巧啊!你也上山來拾柴火啊?”
她的聲音又甜又膩,聽得南酥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要不……咱們一起吧?”
她跑到南酥面前,很自然地就要去挽南酥的胳膊。
南酥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趙琦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調整過來,笑容更加燦爛了。
“咱們一起吧?人多力量大,還能互相照應!”
南酥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好傢伙,誰上山還穿著皮鞋?
這是來拾柴的,還是來走秀的?
南酥心裡腹誹著,臉上卻掛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不用了,我想跟家人在一起。”
“就不跟你們一起了。”
這拒絕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可趙琦像是完全聽不懂人話一樣,非但沒有離開,反而更加熱情地湊了上來。
“哎呀,那有甚麼關係!大家一起唄!人多力量大嘛!”
南酥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人怎麼這麼沒眼色?
她都說得這麼明白了,還死纏爛打?
昨天這人還陰陽怪氣、茶言茶語地內涵自己。
怎麼睡了一覺,就跟老鼠掉進了米缸裡一樣,恨不得整個人都黏上來?
南酥覺得陸一鳴說得對。
肯定昨天她離開後,發生了她不知道、而又跟她有關的事情。
不然趙琦的態度轉變不會這麼大。
另一邊,方濟舟一看到陸芸,立馬呲著一口大白牙,屁顛屁顛地湊了過去。
“陸芸同志!”
陸芸見到他過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跟他鬥嘴,而是不動聲色地朝著南酥和趙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哎,方知青,你認不認識那個新來的女知青?”
方濟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正好看見趙琦一臉討好地圍著南酥打轉,而南酥則是一臉“你莫挨老子”的表情。
他“嘖嘖”了兩聲,壓低了聲音,一臉八卦地對陸芸說。
“你說她啊?她叫趙琦。”
“我跟你說,你都不知道,聽知青點的人說,昨天周芊芊她娘來鬧事兒的時候,不是嚷嚷著周芊芊她爹是團長嗎?”
“然後全村的人都炸鍋了。”
方濟舟湊近陸芸,壓低聲音。
“他們都在猜,南知青的父親是個比團長還大的官。”
“這不,訊息一傳開,今天全村的人,還有知青點這幫見風使舵的,都上趕著來巴結南知青了唄!”
“原來如此啊!”
陸芸聽完,驚得半張著嘴,半天都合不攏。
怪不得!
怪不得今天那些村民,還有這個趙琦,態度能變化這麼快!
真是太現實了!
南酥已經被趙琦纏得有些不耐煩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勉強。
陸一鳴站在南酥身邊,臉色已經冷了下來。
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趙琦,眼神裡的警告意味很明顯。
但趙琦就跟沒看見似的,還在那喋喋不休。
“南知青,你看咱們都是知青,應該互相幫助嘛……”
“酥酥,該走了。”
陸一鳴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趙琦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她抬頭看向陸一鳴。
對上那雙冰冷的眼睛,她渾身一哆嗦,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不好意思,酥酥說了,她想跟家人在一起。”
陸一鳴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珠子一樣砸在地上。
“聽不懂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