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
聽到這兩個字,南酥心底冷笑一聲,面上卻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傷口,肩膀微微一顫,蓄在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滑落下來。
那滴淚,晶瑩剔透,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滾落,像一顆碎掉的珍珠,帶著無盡的委屈和心碎。
“許阿姨……”
她哽咽著,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也希望她是被人逼的,我當時也和您一樣,完全不敢相信芊芊會做出那樣的事情!”
南酥抬起淚眼朦朧的雙眸,那副模樣,我見猶憐,看得人心都碎了。
“我求她,我勸她,我跟她說曹癩子不是好人,讓她離那個人遠一點,可她不聽啊!”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絕望的控訴,纖細的手指指向周圍黑壓壓的人群。
“她不聽我的!許阿姨,您要是不信,您不信我說的,您可以問問!”
“您問問在場的這些大嬸、大娘、叔伯們!”
“您問問他們,我南酥到底有沒有拼了命地去勸過她!我到底有沒有想把她從火坑裡拉出來!”
這番話,如泣如訴,字字泣血,瞬間就點燃了圍觀社員們心中那點樸素的正義感和同情心。
不等許秀蓮反應,人群裡立刻就有一個嗓門洪亮的胖大嬸站了出來。
“俺可以作證!”
胖大嬸一拍大腿,唾沫橫飛。
“南知青說的都是真的!俺親眼看見的!當初南知青苦口婆心地勸周知青,說那個曹癩子就是個地痞流氓,讓她別犯糊塗。”
“結果呢?”
胖大嬸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語氣裡滿是鄙夷。
“人家周知青根本不領情!還當著我們大家夥兒的面,說南知青是嫉妒她找到了好男人,說從今往後,跟南知青一刀兩斷,再也不是朋友了!”
南酥挑了挑眉,她和周芊芊的對話是這樣的嗎?
是不是有些太誇張了?
好吧,隨她們開心吧!
“對對對!我也記得!”
另一個瘦高個的大娘也跟著附和,“當時周知青那話說得可難聽了,把南知青氣得眼圈都紅了,一個人跑回知青點哭了好半天呢!”
南酥的嘴角猛地抽了抽。
她哭了?
她自己怎麼不知道?
有一個人開口,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一時間,整個場面變成了周芊芊的批鬥大會和南酥的誇誇大會。
七嘴八舌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向許秀蓮。
“就是啊!南知青對周知青那才叫掏心掏肺的好!”
“可不是嘛!南知青家裡給寄來的生活費,她自己一分錢不留,全都交給周知青保管!多清純的孩子啊,就是沒有交到一個好朋友!”
“哎喲!說到這個錢我就來氣!”胖嬸子擠上前來,聲音尖銳地刺向許秀蓮,“周知青她娘,我問你個事兒!”
“周知青沒經過南知青的同意,就把南知青的生活費,一筆一筆地寄回你們周家,這事兒,你這個當孃的,該不會不知道吧?”
“轟——!”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那笑聲,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紮在許秀蓮的臉上,耳朵裡,心尖上。
她的臉“唰”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血氣翻湧,太陽穴突突直跳,幾乎要當場昏厥過去。
此刻,臉漲紅的,不止許秀蓮一人。
還有重新擠回人群的趙琦。
只不過,許秀蓮是羞的,而她,是氣的!
董銘說的沒錯!
那個楊欽樺,果然是在拿她當槍使!
這個賤人!
趙琦死死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剜向不遠處的楊欽樺。
而場中的許秀蓮,在經歷了短暫的懵圈和極致的羞憤後,立刻展現出了她非凡的演技。
她故作全然不知的樣子,臉上露出震驚又心痛的表情,反手更緊地握住南酥的手。
“甚麼?還有這種事?”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眼淚掉得更兇了。
“酥酥啊!阿姨真的不知道啊!那個死丫頭,她跟家裡說,那是她在大隊裡努力上工掙的工分錢啊!”
“阿姨要是知道那是你的錢,打死我也不能收啊!”
她捶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這個不懂事的東西!她怎麼能拿你的生活費補貼家裡呢!真是氣死我了!等我回去,我一定……我一定……”
說到後面,她已經泣不成聲,彷彿比南酥這個真正的受害者還要委屈。
“芊芊和你從小就好的跟親姐妹一樣,我們家早就把你當成……”
“許阿姨。”
南酥沒等她把這噁心人的話說完,就輕輕地打斷了她。
南酥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那雙紅腫的眼睛裡,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疲憊和失望。
“就是因為我和她是從小到大的感情,像親姐妹一樣。”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所以,當我發現她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把我的錢拿走的時候,我雖然很生氣,很難過,但我還是選擇了原諒她。”
這話一出,周圍又是一片唏噓。
看看人家南知青,多大度,多善良!
“可是後來……”
南酥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的恐懼。
“後來,她跟曹癩子那個混蛋攪和到一起,害得我們房間的東西,全都被人偷光了!”
“除了身上這件衣服,甚麼都沒了!連一張紙片都沒給我們剩下!”
“甚麼?!”
許秀蓮聽到這裡,是真的震驚了,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偷……偷光了?芊芊她……她引來的竊賊?這……這是不是有甚麼誤會?”
“誤會?”
不等南酥回答,人群裡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年輕人就怪笑起來。
“嬸子,這可不是誤會!俺說句不好聽的,說不定就是你那個好閨女,監守自盜呢!”
“就是!”旁邊立刻有人接茬,“不然怎麼可能那麼巧?房間裡搬得比狗舔的都乾淨,連張擦屁股紙都沒給剩下!這要不是有內應,鬼才信!”
“對呀對呀!”又有人想起了甚麼,一拍大腿,興奮地補充道,“俺記得當時周知青為了製造那個甚麼……甚麼證據來著?”
“不在場證據!”旁邊一個讀過書的年輕人提醒道。
“對!就是那個不在場證據!”那人說得更起勁了,“她為了製造這個證據,還特地跑去跳了茅坑!我的乖乖,撈上來的時候,那臭的呀!隔著二里地都能把人燻個跟頭!”
“哈哈哈哈!”
人群又一次爆發出鬨堂大笑。
“都給我閉嘴!”
許秀蓮終於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的羞辱和打擊,她像一頭髮怒的母獅,尖聲咆哮起來。
笑聲戛然而止。
南酥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許秀蓮不住顫抖的胳膊,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她故作受傷地吸了吸鼻子,用一種近乎自我犧牲的語氣,緩緩說道:“許阿姨,您別怪大家。”
“我不追究芊芊把我的錢偷偷寄回家。”
“我也不追究她引來竊賊,讓我所有的家當都偷得一乾二淨。”
“我甚至,可以不追究她……模仿我的筆跡……”
‘模仿筆跡’四個字,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許秀蓮的頭頂!
她的臉色驟然一變,瞳孔猛地收縮,眼底深處,一道無法掩飾的驚慌失措一閃而過!
這死丫頭,是不是知道甚麼了?
雖然只有一瞬間,卻被一直死死盯著她的南酥,精準地捕捉到了!
夠了。
這就夠了。
南酥心中瞭然,周芊芊做的這一切,背後果然有周家人的指使。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冰冷恨意。
再抬眼時,那雙眼睛裡只剩下無盡的決絕和冷漠。
“但是,有一件事,我永遠都無法原諒。”
南酥的聲音,冷得像冰。
“周芊芊明知道曹癩子是甚麼樣的畜生,在被他家暴,打得遍體鱗傷之後,我豁出命去為她出頭,想帶她脫離苦海。”
“可她呢?她反過來算計我,想把我推到曹家那個火坑裡去!”
南酥盯著許秀蓮慘白的臉,一字一頓,字字如刀。
“從那一刻開始,我和她周芊芊,就不再是朋友了!”
“許阿姨。”
南酥後退一步,徹底拉開了和許秀蓮的距離,臉上的表情,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帶著周芊芊的遺體離開吧。”
“這裡,已經沒有任何屬於她的東西了。”
“帶她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