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我……都怪我啊……”
黃老抱著頭,粗糙的手指深深地插進花白的頭髮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每一聲痛苦的呢喃都像一塊石頭砸在眾人的心上。
“要不是因為我,老舒也不會受傷……參寶也不會……”
自責和悔恨,如同兩條毒蛇,死死地纏繞著這位一向堅韌的老人。
南酥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強行壓下身體的疲憊。
她看著黃老幾乎要將自己縮成一團的模樣,清澈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心疼。
“黃老。”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這不是你的錯。”
黃老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痛苦:“怎麼不是我的錯!如果我……”
“沒有如果。”南酥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您沒有任何錯。”
“今天這事兒,錯的是那些開槍的人,是那些心懷不軌、想要害人性命的畜生。您和舒老一樣,都是受害者。”
“您把別人的過錯,強加到自己身上,這不公平,也不對。”
南酥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小錘,輕輕敲在黃老混亂的心上。
陸芸趕緊點頭附和:“是啊黃爺爺!酥酥說得對!你沒有錯!錯的是那些壞蛋!”
毛老也嘆了口氣,拍了拍黃老的肩膀:“老黃啊,南丫頭說得在理。咱們都是受害者,哪有受害者反過來怪自己的道理?”
楊成玉端著一盆熱水走過來,放在地上,也跟著勸:“黃老哥,您快別鑽牛角尖了。舒老和參寶都救回來了,這是萬幸。您要是再把自己折騰出個好歹來,那才真叫得不償失呢。”
黃老聽著眾人的話,嘴唇哆嗦著,想說些甚麼,卻又說不出來。
他看了看東屋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昏睡的參寶,最後長長地、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裡,有懊悔,有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說動後的鬆動。
南酥見狀,語氣放柔了些:“黃老,您現在要做的,不是自責,是好好休息,養足精神。等舒老醒了,還得您多照看著呢。參寶這邊,也得有人盯著。您要是垮了,誰來照顧他們?”
這話戳中了黃老的軟肋。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重新有了光。
“對……對!老舒還得我照顧呢!”他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丫頭,你說得對,我不能垮。”
南酥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點疲憊的笑意。
就在這時——
“吱呀”一聲。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陸芸第一個反應過來,噌地站起身,探頭往外張望。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院子裡影影綽綽的,只能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快步走進來。
“哥!”陸芸眼睛一亮,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委屈,“你可算回來了!”
陸一鳴大步走進堂屋。
他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依舊銳利得像鷹。
他一進屋,目光先掃了一圈。
看到南酥安然無恙地坐在椅子上,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還好,他緊繃的下頜線才微微鬆了鬆。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堂屋地上。
那塊舊門板上,參寶正安靜地躺著,大腿上包紮著厚厚的白色紗布,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格外顯眼。
陸一鳴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舒老和參寶,怎麼樣了?”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帶著長途跋涉後的乾澀。
“放心吧,手術很成功。子彈都取出來了,沒傷到骨頭和要害。好好休息一個月,保證又能生龍活虎的。”南酥衝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聲音有些虛弱,但語氣卻很輕鬆,撐著椅子想站起來。
陸一鳴快走兩步,伸手虛扶了她一下:“別動,坐著。”
他的手掌很大,隔著空氣都能感覺到那股溫熱和力量。
“辛苦你了。”他看著南酥,聲音很輕,卻沉甸甸的,砸在南酥心坎上。
南酥搖搖頭,沒說話。
累是真的累,但聽到他這句話,心裡那點疲憊好像又被甚麼東西熨平了。
陸一鳴沒再多問細節,他轉身看向陸芸她們,說起了另一件事。
“剛才回來的時候,遇上了大隊長。”他頓了頓,“大隊長說,明天分糧。”
“真的?!”
陸芸的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剛才的疲憊和驚嚇瞬間被這個訊息衝散了大半。
“太好了!我還以為今年遭了蝗災,分糧得等到猴年馬月去了呢!沒想到這麼快!”
她掰著手指頭,興奮地計算著,“咱們家工分多,今年肯定能分不少糧食!”
喜悅的氣氛瞬間沖淡了屋子裡的沉悶。
就連黃老和楊成玉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期盼的神色。
只有毛老,依舊是那副冷眼旁觀的模樣,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誚。
“大隊長還跟我說,”陸一鳴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在南酥臉上停頓了一下,語氣沒甚麼起伏,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這次除了咱們龍山大隊提前收完秋,其他大隊,基本都沒收完。”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陸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沒……沒收完?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陸一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殘酷,“蝗蟲過境,其他大隊地裡的莊稼,基本都毀了。最後隊員能到手的糧食,十不存一。”
“十不存一”四個字,像一塊冰,砸進了剛剛升騰起一點暖意的堂屋。
陸芸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黃老和毛老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楊成玉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剛才聽到分糧的那點喜悅,此刻被一種更沉重、更現實的愁雲徹底覆蓋了。
十不存一。
那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接下來的冬天,對於其他大隊的社員來說,將是極其難熬的。
而他們龍山大隊,因為提前搶收,保住了大部分糧食。
這本來是好事。
可現在,這“好事”卻像一塊燙手的山芋。
“這……”陸芸喃喃道,“其他大隊的人……這個冬天可怎麼過啊……”
沒人回答她。
堂屋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
“哼……”
就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中,毛老忽然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哼笑。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這凝重的氣氛。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朝他看了過去,眼神裡充滿了疑惑和不解。
陸芸最是沉不住氣,她眨了眨茫然的大眼睛,不解地問道:“毛爺爺,你笑甚麼呀?”
這種時候,怎麼還笑得出來?
毛老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這才抬起眼皮,掃了眾人一眼,慢條斯理地搖了搖頭。
“我笑咱們這位大隊長,真是個老奸巨猾的狐狸啊!”
他放下搪瓷缸子,發出一聲輕響。
“這一手風險轉嫁,玩得是真漂亮!”
“風險轉嫁?”陸芸更迷茫了,完全沒聽懂這四個字是甚麼意思。
然而,在場的其他人,除了她,幾乎是瞬間就品出了毛老這句“老奸巨猾”裡的深意!
黃老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他撓了撓頭,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說道:“大隊長這麼做,也是情理之中。他那個位置,難啊。要是不分糧,其他大隊來借,他是借還是不借?借了,咱們自己人吃甚麼?不借,他能頂多久?還不如分了,大家各憑本事。”
“糧食到了個人手裡,能不能守得住,那就看個人的能耐了。”毛老總結了一句,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種殘酷的現實。
陸芸聽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她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大隊長的意思是,把麻煩甩給我們自己?”
雖然聽明白了,但她心裡卻沒有太大的感覺。
畢竟,她們家人口多,勞力也多,更重要的是,陸家在靠山村沒甚麼亂七八糟的窮親戚。
至於別人家會怎麼樣……
那就各掃門前雪吧!
陸一鳴和南酥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他們想的,顯然比陸芸更深遠。
陸一鳴收回目光,打破了沉默。
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開口道:“天不早了,今晚想吃甚麼,我去做。”
他這話一出,眾人才感覺到肚子傳來一陣“咕嚕嚕”的抗議聲。
折騰了一天,精神高度緊張,誰也沒顧上吃飯。
黃老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道:“不吃了,沒胃口。”
經歷了白天那場驚心動魄的變故,他現在是身心俱疲,哪裡還有心思吃飯。
南酥知道他們是心裡堵得慌,她嘆了口氣,隨即又換上一副笑眯眯的輕鬆模樣,聲音輕快地說道:“那怎麼行?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晚上簡單點,喝些粥吧,暖暖胃,也能安安神。”
陸一鳴立刻點頭:“好。”
其他人也都沒甚麼意見。
楊成玉掙扎著要站起來:“我去廚房幫忙。”
“您歇著吧。”陸一鳴伸手阻止了她,“今天您們都受了驚嚇,好好休息。飯我來做就行。”
“這哪行?我哪能光吃飯不幹活……”楊成玉不答應,堅持要去。
眼看就要推讓起來,南酥笑著出了聲。
“楊奶奶,您就聽陸大哥的吧。”她走到陸一鳴身邊,自然而然地說道,“我陪著他一起去做飯就行了,兩個人足夠了。”
楊成玉看著站在一起的兩個年輕人,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還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這……”
“哎呀,楊奶奶!”陸芸眼珠子一轉,立刻跑過來,親暱地挽住了楊成玉的胳膊,把她往浴室的方向拉。
“您就別跟我們客氣啦!咱們從山上下來,滾了一身的土,都快成泥猴了,不洗洗怎麼吃飯呀?”
她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扇了扇鼻子。
“我出了好多的汗,身上黏黏膩膩的,難受死了!走走走,咱們快去洗澡!我跟您說,我哥做飯可比我好吃多了!咱們就擎等著吃現成的吧!”
她這番連說帶拽,楊成玉也就半推半就地被她拉走了。
黃老和毛老互相看了一眼,也下意識地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
“咦——”
一股汗餿味直衝天靈蓋。
確實,是得好好洗洗了,不然這一身的味兒,自己聞著都嫌棄,別說影響別人的食慾了。
兩位老人對視一眼,也默默地起身,朝著浴室走去。
轉眼間,原本還擠滿了人的堂屋,就只剩下了陸一鳴和南酥。
還有躺在門板上,睡得正香的參寶。
南酥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轉身朝廚房走去。
陸一鳴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廚房。
灶膛裡還留著下午燒水時剩下的餘溫。
陸一鳴熟練地添上新柴,點燃了火。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起來,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也驅散了廚房裡的些許涼意。
他一邊拉著風箱,一邊頭也不回地問:“想吃甚麼?”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溫柔。
南酥靠在門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身體的疲憊和心裡的緊繃,在這一刻都奇蹟般地得到了舒緩。
她想也沒想,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想吃你熬的苞米麵糊糊。”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和撒嬌。
“你熬的最好吃,別人……都熬不出你的那個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