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定賢那一聲“住手”喊得嗓子都快劈了。
可宿舍裡那幾個女知青,早就打紅眼了。
該扯頭髮的還在扯頭髮,該撓臉的還在撓臉,該往死裡掐的,手上的力道甚至又加重了幾分。
“我讓你罵我!”
“你個不要臉的狐狸精!”
“撕爛你的嘴!”
“啊——我的頭髮!”
尖叫聲、咒罵聲、夾雜著布料被撕裂的“刺啦”聲和皮肉接觸的“啪啪”悶響,在狹小的宿舍裡匯成了一曲瘋狂的交響樂。
跟著楊定賢一起衝過來的劉遠、李斌和董銘等人,剛擠到門口,看到裡面的場景,集體石化。
一個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眼睛瞪得溜圓,腦子瞬間宕機。
我的老天爺!
這是女知青宿舍?
確定不是哪個屠宰場的後院?
只見屋裡塵土飛揚,幾個女人已經完全沒有了平日裡文化人的矜持模樣。
趙鳳此刻正和新來的王雪扭打在一起,兩人互相揪著對方的頭髮,跟斗雞似的,誰也不肯鬆手,嘴裡還不停地對罵著汙言穢語。
另一個角落,楊欽樺被新來的趙琦死死地壓在身下。
趙琦也是發了狠,騎在她身上,揚起手,“啪!啪!啪!”左右開弓,清脆的巴掌聲聽得門外的男知青們都覺得臉疼。
而那個看起來最文靜、短頭髮的張德芳,則被另一個老知青宋玉萍壓在地上,宋玉萍的拳頭雨點般落在她身上,雖然都避開了要害,但那架勢也足夠嚇人。
搪瓷臉盆被踹翻在地,骨碌碌滾到牆角,裡面的洗臉水灑了一地,和地上的塵土混在一起,變成了渾濁的泥漿。
行李散落得到處都是,被褥被踩得不成樣子。
整個宿舍,簡直就是世界末日。
董銘看到自己的表妹趙琦非但沒有吃虧,反而還佔盡上風,把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時,他那顆提著的心,悄然放下了。
甚至,他還有點幸災樂禍地撇了撇嘴。
嗯,不錯,不愧是他表妹,打架就是有氣勢!
既然沒吃虧,那他就不那麼著急進去拉架了。
萬一進去被誤傷了怎麼辦?他這小身板可經不起撓。
劉遠可沒董銘那麼多心思,他看著裡面那混亂的場面,頭皮一陣發麻。
這要是真打出個好歹來,他們這些知青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跟著倒黴!
他用力拍了拍還在發愣的楊定賢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語氣急促:“楊知青!還愣著幹甚麼?趕緊想辦法把她們分開啊!再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到時候你這個知青隊長,第一個就得被拉去問責!”
“責任”兩個字,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楊定賢。
他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
對啊!他是隊長!出了事他得兜著!
可……可這怎麼拉啊?
一群女同志打架,他們這些大老爺們兒,別說上手了,就是靠得太近都容易被人說閒話,到時候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楊定賢急得滿頭大汗,視線在圍觀的人群裡飛快地掃視,一眼就看到了縮在後面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許邵恆。
“許知青!”楊定賢也顧不上客氣了,衝他大吼道,“你趕緊去大隊部找大隊長!快去!”
許邵恆正看得津津有味呢,心裡還在點評哪個女知青打架的姿勢更潑辣,冷不丁被點了名,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我?”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磨磨蹭蹭地,“楊知青,這……這正精彩呢……”
“精彩個屁!”楊定賢氣得想踹他,“趕緊的!快去!”
許邵恆被吼得縮了縮脖子,雖然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但也知道這事兒的嚴重性,只能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轉身朝知青點大門外走去。
他一邊走還一邊回頭,想再多看兩眼。
真是的,這輩子還沒見過女知青打群架呢,比村口大媽吵架可刺激多了!
然而,還沒等他磨蹭到知青點大門口,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冷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
正是大隊長!
許邵恆眼睛一亮,也顧不上看熱鬧了,趕緊小跑著迎了上去。
“大隊長!大隊長!”許邵恆跑到大隊長身邊,語氣急促,還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您可來了!出大事了!新來的那幾個女知青,跟老知青打起來了!打得可兇了!拉都拉不開!”
梁守業原本就板著的臉,在聽到“打起來了”三個字時,瞬間黑成了鍋底。
“甚麼?!”他腳步一頓,腦袋“嗡”的一聲,感覺血壓都上來了。
這些城裡來的娃娃,一天到晚就不能讓他省點心嗎?!
他緩了那一下,隨即整個人就像一顆出膛的炮彈,“嗖”地一下就朝著女知青宿舍的方向衝了過去!
那速度,那腿腳,完全不像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
許邵恆看著大隊長那瞬間遠去的背影,驚得張大了嘴巴,使勁兒揉了揉眼睛。
我去!
這小老頭可以呀!
腿腳夠利索的!這爆發力,比他們這些年輕小夥子都不差!
他也不敢再耽擱,趕緊邁開腿,小跑著追了上去。
梁守業一路衝到女知青宿舍門口,門口圍著的男知青們看到他來了,自動讓開一條道。
他撥開堵在門口看熱鬧的男知青,像摩西分海一樣,硬生生擠出一條路來。
當他親眼看到宿舍裡那堪比戰場的慘烈景象時,饒是他見慣了大風大浪,也被氣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大隊長!”旁邊的楊定賢眼疾手快,趕緊扶了他一把。
梁守業撐著楊定賢的胳膊,穩住身形,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口差點堵在喉嚨裡的老血給嚥了下去。
他氣沉丹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都給老子住手——!”
這一聲吼,如同平地驚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然而,宿舍裡的女人們,像是被按下了狂暴鍵的野獸,理智全無,根本就沒聽到這聲警告。
或許是聽到了,但在那股上頭的衝動驅使下,也自動遮蔽了。
先打了再說!
打了這口氣順了再說!
梁守業見自己的吼聲竟然毫無作用,那張黑臉已經氣成了豬肝色。
他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即將爆發的火山。
“反了天了!都反了天了!”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裡面那群瘋女人,又是一聲石破天驚的暴吼:
“誰要是再不住手!現在就給老子捲鋪蓋滾蛋!我親自把她送返回知青辦去!”
“送返回知青辦”這幾個字,彷彿擁有無窮的魔力。
它像是一道緊箍咒,瞬間勒住了所有人的神經。
前一秒還打得不可開交、狀若瘋癲的女知青們,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手下的動作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齊刷刷地僵住了。
揪著頭髮的手鬆開了,揚起的巴掌停在了半空,掐著對方脖子的手指也失去了力氣。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在混亂的宿舍裡此起彼伏。
梁守業冷眼看著這群狼狽不堪的女人。
平時看著一個個還算光鮮亮麗,收拾得人模人樣的,怎麼動起手來,比村裡那些為了半根蔥都能打得頭破血流的潑婦還要瘋?
這就是所謂的文化分子?
簡直是丟文化人的臉!
他冷冽如刀的眼神,緩緩掃過每一個女知青的臉,那目光所到之處,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不敢與他對視。
“說!”梁守業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為甚麼打架?”
他的話音剛落,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又急又怕的趙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猛地跳了出來。
她指著王雪、趙琦和張德芳,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和濃濃的指控:“大隊長!您可得為我們做主啊!是她們!是這幾個新來的先挑事!”
“她們一進來,就嫌我們宿舍條件差,說還不如狗窩!說我們老知青邋遢!”
“這就算了!她們還說,她們是新來的,我們這些老知青就得讓著她們!讓她們先挑鋪位!讓我們把自己的鋪位讓出來給她們睡!”
“我們不同意,她們就自己動手!把我們鋪上的被褥、衣服,全都扔到地上!扔到那髒水裡!”
趙鳳越說越激動,眼淚鼻涕一起流,指著地上那幾床沾滿泥水、汙穢不堪的被褥:“您看!您看看!大隊長!這都是她們乾的!”
“她們這哪是來下鄉接受再教育的?這分明就是資本大小姐做派!把我們當丫鬟使喚呢!欺負我們貧下中農呢!”
“資本大小姐做派”!
“欺負貧下中農”!
這兩個帽子扣下來,簡直惡毒到了極點!
在這個年代,這兩項罪名,隨便坐實一個,都夠人喝一壺的!輕則批鬥遊街,重則牽連家人,前途盡毀!
王雪、趙琦、張德芳三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背脊上的汗毛,一根根炸了起來!
“你放屁!”王雪第一個炸了,她指著趙鳳的鼻子,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尖銳到變形,“你血口噴人!我們甚麼時候說過那種話?!”
“明明是你們先挑釁!先罵我們是狐狸精!先動手打人!”趙琦也尖叫起來,她臉上火辣辣地疼,心裡又怕又恨,“你們老知青就是這樣團結革命同志的?亂扣帽子!汙衊好人!你們這種人是怎麼混進革命隊伍的?!大隊長!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張德芳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她頭髮散亂,臉上有淤青,衣服上還有宋玉萍的腳印,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她哭得梨花帶雨,聲音哽咽,對著大隊長哀求:“大隊長……嗚嗚……我們剛來,人生地不熟……她們……她們就欺負我們……還打人……您看看她們把我們打的……您可得為我們主持公道啊……”
一時間,宿舍裡又吵成了一鍋粥。
新知青喊冤,老知青控訴。
各說各的理,各哭各的慘。
聲音一個比一個高,情緒一個比一個激動。
大隊長被她們吵得腦仁嗡嗡直響,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又開始發黑。
他猛地一跺腳,用盡全身力氣暴喝一聲:“都給我閉嘴——!!!”
這一聲,比剛才那聲“住手”還要響,還要怒。
宿舍裡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驚恐地看著臉色鐵青、彷彿下一秒就要吃人的大隊長。
大隊長胸口劇烈起伏,他閉了閉眼,強壓下把那幾個惹事精全都捆起來的衝動。
他的目光在幾個女知青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捂著臉哭泣的楊欽樺身上。
楊欽樺在知青裡,算是比較穩重、講道理的,平時也不怎麼惹事。
大隊長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一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楊知青,你說。”
“到底怎麼回事?”
“從頭到尾,給老子說清楚!”
王雪張了張嘴,想搶話。
大隊長一個凌厲的眼神掃過去:“你閉嘴!沒讓你說!”
王雪被那眼神嚇得一哆嗦,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不甘心地閉上了嘴,只能用眼神狠狠瞪著楊欽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楊欽樺身上。
楊欽樺捂著自己紅腫刺痛、已經麻木的臉頰,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著哽咽,但聲音裡還是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委屈。
她抬起頭,看向大隊長,又看了看那幾個虎視眈眈的新知青,最後目光落在趙鳳、宋玉萍身上,深吸一口氣。
“大隊長……”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壓抑的憤怒和屈辱。
“這三個新來的知青,一進宿舍…………嘰裡呱啦”
楊欽樺又將事情跟梁守業說了一遍,基本和趙鳳說的沒有甚麼出入。
“大隊長……我們也是城裡來的文化青年,也是響應號召來建設農村的,我們甚麼時候受過這種侮辱?”
“村裡的土匪都沒有她們這麼霸道的!這……這簡直是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