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長揹著手,沉著臉,開始在村子裡巡視。
他走過一戶戶人家。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如刀割。
那些反應快、聽了他話的村民,不僅把家裡的糧食都藏進了地窖,還搶收了一些自家自留地裡的蔬菜。
雖然損失慘重,但好歹保住了一點口糧。
而那些反應慢的,或者是不當回事的,此刻只剩下哭了。
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辛苦苦種了一季的菜地,被啃得連根都不剩。
趙老四的媳婦坐在地頭,拍著大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的菜啊!我辛辛苦苦種了三個月的菜啊!全沒了!一口都沒給我留啊!這殺千刀的蝗蟲啊!老天爺你不長眼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旁邊她家男人趙老四,蹲在地上,悶著頭抽菸袋鍋子,煙霧繚繞,也遮不住他臉上那死灰一樣的絕望。
大隊長走過去,沉聲問:“老四,昨天不是讓各家各戶趕緊搶收自留地嗎?你們家沒聽見?”
趙老四抬起頭,眼睛通紅,嘴唇哆嗦著:“聽、聽見了……可、可當時嚇懵了,光顧著哭,哪、哪還想得起來收菜啊……”
他媳婦一聽,哭得更兇了:“就是啊大隊長!當時那蝗蟲烏泱泱的,跟天塌了似的,誰還有心思收菜啊!光想著躲了!誰知道它們連菜根子都不放過啊!”
旁邊那兩戶的當家人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訴苦。
“是啊大隊長,我們當時腿都軟了!”
“光想著糧食保住了就行,哪想到自留地也保不住啊!”
“這下可完了,糧食是保住了,可菜沒了,冬天吃啥啊?光啃窩窩頭配鹹菜疙瘩,人也熬不住啊!”
大隊長聽著,心裡那股火“噌”地就冒上來了。
他臉色鐵青,指著旁邊那幾塊還有綠色的地,聲音陡然拔高:“沒想起來?我讓我家鐵柱都通知大家了,別人都知道抓緊時間收菜,你們呢?!光顧著哭!光顧著喊!光顧著怨天怨地!”
“現在哭有甚麼用?菜能哭回來嗎?!”
他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怒火,一下子把趙老四媳婦的哭聲給壓了下去。
那女人嚇得打了個嗝,不敢再嚎了,只敢小聲抽噎。
趙老四和其他兩戶當家人,也都低著頭,不敢吭聲。
大隊長胸膛起伏,看著他們那副樣子,又是氣,又是無奈。
氣他們不聽勸,事到臨頭只知道慌。
可又能怎麼辦?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把怒火壓下去,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嚴厲:“行了!現在哭也晚了!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他指著地上那些蝗蟲的屍體:“看見沒有?這些禍害還沒死絕呢!趕緊的,把自家院子裡、路上的這些蝗蟲,都給我掃起來,堆到堆,全部燒了!”
“別讓這些玩意兒再禍害別的!動作都給我麻利點!”
趙老四幾人如夢初醒,趕緊點頭:“哎!哎!大隊長,我們這就去!這就去!”
他們手忙腳亂地去找掃帚、鏟子。
漸漸地,掃帚揮舞的聲音,鏟子刮地的聲音,取代了哭聲。
雖然氣氛依舊沉重,但至少,人們開始行動了。
大隊長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燒蟲子容易,可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才是真正的難題。
但他不能現在說。
現在,得先把眼前這關過了。
……
另一邊,陸家小院的地窖裡。
南酥揉著痠痛的後腰,從硬邦邦的板凳上站起身,感覺兩條腿都麻得不是自己的了。
她這一動,對面閉目養神的方濟舟和陶鈞立刻睜開了眼睛,眼神銳利,沒有一絲剛睡醒的迷糊。
陶鈞抬頭,透過蓋子的縫隙,看到外面已經透進了灰白色的天光。
“天亮了。”
他一開口,躺在行軍床上的四位老人也醒了過來,紛紛坐起身。
“我先上去看看情況。”陶鈞說著,活動了一下筋骨,動作利落地爬上梯子。
他沒有貿然推開蓋子,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撐開一條細縫,警惕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確認沒有蝗蟲亂飛的嗡嗡聲後,他才雙手用力,將沉重的木板蓋子徹底推開。
陽光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刺得地窖裡的人都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陶鈞雙手一撐,矯健地翻身出了地窖。
然而,下一秒,他的臉色就變了。
只見整個院子裡,地上、牆上、窗戶上,密密麻麻地鋪滿了蝗蟲,有些還在微微蠕動,看得人頭皮一陣發麻。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砰”的一聲,反手又將地窖的蓋子給蓋上了。
地窖裡重歸昏暗。
方濟舟看到陶鈞這動作,就知道外面的情況不容樂觀。
他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對著一臉緊張的眾人聳了聳肩:“看來,咱們還得再委屈一會兒。”
四個老人倒是很鎮定,順手就將行軍床給摺疊好,整齊地碼放在牆邊。
舒老看著南酥和陸芸熬得有些發青的眼圈,心疼地說:“真是苦了你們兩個小姑娘了。”
“舒老,您說這話可就見外了。”南酥笑著擺擺手,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調侃道,“我們這算甚麼受罪啊?總比我們來下鄉時,坐的那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火車,不強太多了!”
她這話一說,地窖裡原本有些凝重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不少。
黃老指著她笑:“你這丫頭,倒是會苦中作樂。”
楊成玉笑著搖頭。
院子裡,陶鈞已經找來了大掃帚,一言不發地將院子裡的蝗蟲掃到一起,堆成一座小山。
他划著火柴,面無表情地點燃了蟲堆。
“噼裡啪啦”的爆裂聲響起,空氣中迅速瀰漫開一股蛋白質燒焦的古怪味道。
等他把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才重新掀開地窖的蓋子,朝下面喊道:“行了,可以出來了!”
聽到信兒,方濟舟率先爬了上去,穩穩地站在地面上,伸手接應下面的人。
南酥和陸芸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護著四位老人,一個接一個地順著梯子往上爬。
等所有人都回到了地面,哪怕陶鈞已經清理過一遍,可看到牆角和縫隙裡那些還在撲閃著翅膀的蝗蟲,姑娘們還是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陸芸嚇得小臉發白,緊緊抓著南酥的胳膊,聲音發顫:“酥酥……這、這也太嚇人了……”
南酥嫌棄地努了努嘴:“不光嚇人,還噁心人呢!”
黃老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都別愣著了,趕緊動手,把這些害人的玩意都收拾乾淨吧!”
南酥深吸一口氣,點點頭:“黃老說得對。”她看向陶鈞和方濟舟:“陶知青,方知青,還有掃帚嗎?我們一起。”
陶鈞指了指牆角:“還有兩把舊的。”
方濟舟已經走過去拿了起來,遞了一把給南酥。
南酥接過掃帚,入手沉甸甸的。
陸芸也鼓起勇氣,找了把小鏟子,幫忙把角落裡的蟲屍鏟到一起。
四個老人也沒閒著,黃老和毛教授拿著樹枝,把牆上、窗臺上的蟲子往下撥拉。
舒老和楊成玉則拿著簸箕,跟在後面收拾。
小小的院子裡,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
整個龍山大隊,都陷入了一場聲勢浩大的“人蟲大戰”中。
大隊長站在地頭,看著眼前滿目瘡痍的田地,那原本即將豐收的玉米、高粱,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杆子,在晨風中蕭瑟地搖晃。
他的心,疼得像刀割一樣。
老支書揹著手,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看著這番景象,渾濁的老眼裡也滿是沉痛。
“唉……”他長嘆一聲,“看這架勢,這次受災的面積,小不了啊。”
大隊長轉過頭,聲音沙啞地問:“叔,您是不是收到啥訊息了?到底有多少個大隊遭了災?”
老支書搖了搖頭:“公社那邊肯定也亂成一鍋粥了,哪能這麼快統計出來?”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不過,就昨天那遮天蔽日的陣仗,我估摸著,咱們整個公社,怕是沒幾個能躲過去的。”
大隊長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只聽老支書又繼續說道:“我打聽過了,整個公社,能在蝗災來之前完成秋收的大隊,一個巴掌都能數得過來。”
“可公糧……不管你受不受災,那都是定了額的,一斤一兩都不能少。”
老支書的目光從被啃食得乾乾淨淨的田地上掃過,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交完了公糧,咱們……手裡還能剩下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