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芊芊拽著南酥的手,腳步踉蹌卻急切地往曹家方向走。
她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箍著南酥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皮肉裡,那股混合著汗餿和油煙的酸腐氣味隨著她的動作一陣陣撲過來。
南酥皺著眉,強忍著把周芊芊扔出去的衝動,任由她拉著,目光落在周芊芊那件灰撲撲、補丁摞補丁的褂子後背上。
褂子下襬沾著泥點子,袖口磨得發白,線頭都炸開了。
沒了她這個冤大頭,周芊芊過的還真是慘啊!
南酥心裡冷笑。
其實,周芊芊用的手段其實並不高明——賣慘,博同情。
就這麼簡單。
可就是這麼簡單的手段,自己卻被耍得團團轉。
周芊芊哭一哭,她就心軟;周芊芊說兩句好話,她就掏心掏肺;周芊芊裝可憐,她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如今,這人還是這套路數,一點長進都沒有。
是該說她蠢呢,還是該說曾經的自己蠢得更加無可救藥?
“南酥,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
周芊芊的聲音還在耳邊絮絮叨叨,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刻意討好的感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我的!咱們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曹癩子他就是個渾人,等下你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你只要擺出你南家大小姐的架子,嚇唬嚇唬他就行了!”
南酥聽著,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還真是貼心啊,連劇本臺詞都幫她想好了。
可惜,她今天想演的,不是甚麼姐妹情深的戲碼。
而是,關門打狗。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就走到了村東頭。
遠遠地,一座破敗的小院出現在眼前。
院牆是爛泥混著碎石糊的,東倒西歪,牆頭長滿了雜草,其中一段更是直接塌了個大豁口,用幾根歪歪扭扭的木頭樁子勉強擋著。
院門倒是兩扇木板門,只是其中一扇已經掉了軸,斜斜地靠在門框上,像個脫臼的下巴。
一股混合著黴味、牲口糞便和某種酸腐食物的氣味,從院子裡飄散出來,燻得人腦門子發脹。
南酥掩飾性地摸了摸鼻子,眼底的嘲諷一閃而過。
呵,她還真是給周芊芊選了個風水寶地。
這地方,配她,剛剛好。
周芊芊嫁過來,要是安分守己,老老實實過日子,雖然苦點累點,但至少能保住命,安安穩穩在這裡過一輩子。
可她要是還敢動甚麼歪心思……
南酥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不介意親手把這個最大的隱患,徹底抹殺。
就是不知道,讓暉哥去查周家的事情,查得怎麼樣了?
周芊芊顯然已經習慣了這裡的環境,她拉著南酥,熟門熟路地從那扇破門擠了進去。
院子裡比外面看著更加髒亂。
一地雞糞,角落裡堆著發黑的柴火和不知名的雜物,一個豁了口的瓦盆裡盛著半盆渾濁的綠水,幾隻蒼蠅在上面嗡嗡地盤旋。
東屋的門簾一掀,一股更濃重的、混雜著汗臭和煙油子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
南酥跟著周芊芊走進去,光線驟然一暗。
只見屋子正中的土炕上,曹癩子一條腿直挺挺地伸著,用破布條胡亂纏著,另一條腿曲著,整個人歪靠在炕頭的破被褥上。
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眼神渾濁,看著比上次見時更邋遢、更頹廢。
但當他看到南酥走進來,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他掙扎著坐直了些,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聲音沙啞:“哎喲!南知青啊!貴客!貴客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拍了拍炕沿:“南知青大駕光臨,快,快請坐!芊芊,你還愣著幹甚麼?還不趕緊給南知青倒碗糖水喝!沒點眼力見兒的東西!”
他對著周芊芊呵斥道,語氣熟稔又輕蔑。
周芊芊身子一抖,下意識地就要轉身去拿碗。
“不用麻煩了。”
南酥清冷的聲音響起,像一塊冰,砸進這渾濁的空氣裡。
她站在屋子中央,沒有坐下的意思,目光冷冷地掃過曹癩子那張笑成一朵爛菊花的臉。
“我不是來喝水的。”
她頓了頓,目光在曹癩子和周芊芊之間掃了掃,最後落在曹癩子臉上。
“曹癩子,我今天來,是為了芊芊的事。”
南酥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淡。
曹癩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但他很快又堆起笑,連連點頭:“是是是,南知青,您說,您說。”
南酥目光直視著曹癩子,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壓迫感。
“周芊芊在我心裡,就跟我親妹妹一樣。”
“曹癩子,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當初是怎麼把她弄到手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
“那些下三濫的手段,我懶得跟你計較。但人既然已經到了你家,成了你媳婦兒,你就該知道怎麼做!”
曹癩子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變得青一陣白一陣,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為自己辯解幾句:“南知青,你……你聽我說,這中間有誤會……”
“閉嘴!”
南酥厲聲打斷他,眼神冷得像刀子。
“我可不是來聽你解釋的!”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既然娶了她,就該好好對她!而不是得到了就不珍惜,把人當牛做馬,還動不動就伸手打人!”
她聲音陡然拔高:“曹癩子,你當現在是舊社會?打老婆不犯法?”
曹癩子被她逼得往後縮了縮,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沒有……我就是……就是脾氣上來,沒控制住……”
“沒控制住?”南酥冷笑,“沒控制住就能把人打成那樣?”
她轉頭看向周芊芊,語氣“心疼”:“芊芊,你把胳膊給他看看。”
周芊芊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把左臂的袖子擼上去。
那片青青紫紫、新舊交錯的傷痕再次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曹癩子看了一眼,眼神躲閃,嘴裡嘟囔:“我……我也沒下重手……”
“沒下重手?”南酥聲音更冷,“曹癩子,你是不是覺得,芊芊嫁給你了,就沒人管了?她父母遠在京市,管不到這兒,所以你就能為所欲為?”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我告訴你,芊芊跟我,就跟親人一樣。你今天敢動她,明天我就敢寫信告訴她父母,讓他們親自過來,看看他們的寶貝女兒,在你這兒過的是甚麼日子!”
這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曹癩子心上。
他臉色瞬間煞白。
周芊芊的父母……京市軍區的團長……
要是真鬧到那一步,別說他了,整個曹家都得完蛋!
曹癩子慌了,連忙擺手:“別!別!南知青,你……你千萬別!我……我以後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不敢?”南酥冷笑,“你說不敢就不敢?我憑甚麼信你?”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周芊芊。
周芊芊站在旁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看著可憐極了。
南酥心裡那點不耐煩又冒了上來,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曹癩子,繼續拱火。
“曹癩子,我警告你,你最好把我今天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在腦子裡!”
南酥的語速越來越快,氣勢也越來越盛,壓得曹癩子幾乎喘不過氣來。
“要是再讓我知道,你敢對芊芊動一根手指頭!”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就立刻給京市拍電報,讓周家叔叔阿姨,讓她爹孃,親自過來!我倒要看看,他們看見自己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女兒被你作踐成這個樣子,會怎麼收拾你!”
“到時候,別說你這條腿,我怕你連小命都保不住!”
曹癩子連連點頭,語氣卑微:“是是是,南知青,您放心,我以後一定好好對芊芊,一定……”
讓父母過來?
周芊芊的心臟猛地一縮。
讓她那在軍區大院裡要了一輩子強的爹孃,來看她如今這副鬼樣子?來看她嫁給了村裡最爛的無賴,住在這豬狗不如的破爛院子裡?
那比殺了她還讓她難受!
南酥!
又是南酥!
這個賤人!她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毀了自己!她不僅要毀了自己,還要把自己踩進泥裡,再叫來所有人圍觀自己的狼狽和不堪!
憑甚麼?
憑甚麼她南酥就能高高在上,像個救世主一樣對自己指手畫腳?
憑甚麼她就能過得那麼好,而自己就要在這個地獄裡受苦?
都是她害的!
這一切,都是她害的!
既然如此……
南酥不是說,她們親如姐妹嗎?
好啊。
那就下來陪我吧!
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這地獄,我們姐妹倆,一起待著!
一個瘋狂而惡毒的念頭,在周芊芊的腦海中瞬間成型。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雙眼睛裡燃燒著毀滅一切的火焰。
她死死地盯著炕上的曹癩子,那目光,陰狠、決絕,還帶著一絲不顧一切的瘋狂暗示。
曹癩子被南酥一番話嚇得魂不附體,正不知所措,冷不丁對上週芊芊這樣的眼神,心裡咯噔一下。
他跟周芊芊做了這麼久夫妻,哪能不明白她這眼神裡的意思。
這是……要他動手?
曹癩子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南酥。
南酥依舊站得筆直,下巴微揚,那張漂亮得不像話的臉上,滿是冰冷的倨傲。
再看看周芊芊……
曹癩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狠戾。
周芊芊看到他眼神的變化,知道他懂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帶著報復快感的笑。
然後,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後退去。
退到了門邊。
退出了那間昏暗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