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
“就別怪他梁守業不講交情,直接送你們去吃花生米!”
大隊長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鐵釘,狠狠地砸在曬穀場上每個人的心口。
那嘶啞又狠厲的聲音,透過鐵皮擴音喇叭的放大,變得尖銳刺耳,在寂靜的夜空下回蕩,激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吃花生米?!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人群中轟然炸開。
村民們臉上的看熱鬧神情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恐懼。
他們想起了前不久才被拉去槍斃的啞巴,想起了王璐璐那瘋瘋癲癲的慘狀,更想起了曹癩子和周芊芊那對狗男女被抬下山時,那撕心裂肺的哀嚎。
樁樁件件,都還歷歷在目。
這龍山大隊,就像是被甚麼不乾淨的東西給盯上了,接二連三地出事,而且專挑女知青下手!
一時間,人群裡竊竊私語聲四起,人們下意識地看向自己身邊的男人,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我的娘欸,該不會又是哪個不開眼的,學啞巴那混蛋吧?”
“呸!真是晦氣!咱們大隊這是造了甚麼孽了!”
“這白知青長得也水靈,可別真……”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
高臺之上,大隊長陰沉著臉,那雙渾濁的眼睛如鷹隼般,一寸寸掃過臺下每一張驚惶失措的臉,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心虛和破綻。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曬穀場上除了越來越大的議論聲,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吹得煤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光影幢幢,將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得晦暗不明。
南酥混在人群裡,雙手插在衣兜裡,神情淡漠地看著臺上的大隊長。
她覺得有些好笑。
這位大隊長,顯然是被最近的一連串事件搞得有些應激了。
一有女知青出事,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村裡又出了刁民,想把人給綁回家當媳婦兒。
“酥酥……”陸芸的手臂緊緊挽著她,身體不自覺地向她靠攏,聲音壓得極低,“你說,白羽她……該不會真的被哪個二流子給……給……”
她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那驚恐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南酥側過頭,看著陸芸那張被嚇得有些發白的小臉,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人心的力量。
“別瞎想。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的變態。”
南酥的語氣十分篤定:“我估計,這次不一定是咱們大隊裡的人乾的。”
因為這事兒是她乾的。
陸芸聽了,心裡的恐懼稍稍散去了一些,但眉頭依舊緊鎖著。
臺上的大隊長等了足足有十分鐘,嗓子都快喊啞了,臺下依舊是死一般的沉寂,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自首”。
他的臉色越來越黑,黑得像鍋底。
“好!好得很!”
怒極反笑,他“砰”地一聲將擴音喇叭砸在高臺的桌子上,指著臺下的人,破口大罵:
“我看你們是一個個都不見棺材不掉淚!行!有種你們就給老子憋著!”
“我告訴你們,這事兒沒完!”
底下的村民們被他罵得縮了縮脖子,卻也有人壯著膽子喊了起來。
“大隊長,這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們是真的沒見過白知青!”
“就是啊!我們連她人影都沒瞅著,上哪兒給你交人去?”
一個聲音響起,立刻就有無數個聲音附和。
“她一個大活人,還能憑空消失了不成?”
“說不定是她自己上山去了?”
一個尖利的女聲突然響起,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們忘了?前幾年那個叫秦箏的女知青,不就是自己跑去山裡,結果跌下懸崖,摔死了嘛!”
“屍體到現在都沒找到,說不定都被野獸吃完了,嘖嘖嘖……”
這話一出,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
秦箏……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扎進了在場不少知青的心裡。
提到秦箏,楊定賢不可避免地就想到了那個一直對秦箏念念不忘的曹文傑。
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竄上心頭。
他下意識地在知青的人群裡掃視一圈。
竟然沒有曹文傑的影子!
楊定賢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他急忙拉住身邊的趙鳳,壓低聲音問道:“趙知青,你看到曹知青了嗎?”
趙鳳愣了一下,也跟著四下張望了一圈,隨即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不確定。
“欸?你這麼一說……我好像……好像也有兩天沒見到他了。”
轟!
楊定賢只覺得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好嘛,又少了一個!
他再也顧不上別的,撥開人群,衝上高臺,湊到大隊長耳邊,聲音發著顫。
“大……大隊長,不好了!曹……曹知青也不見了!”
大隊長本就心煩意亂,聞言一愣,隨即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他想也沒想,一下就吼了出來:
“甚麼?!曹知青也不見了?!”
臺下的村民們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往滾燙的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瞬間就炸了!
如果說白羽一個人的失蹤,讓人們感到的是恐懼和不安。
那麼,曹文傑和白羽兩個人同時失蹤,那味道可就徹底變了!
一個老婆子,眼睛一亮,扯著嗓子就喊了起來。
“哎呦喂!我就說嘛!”
“該不會是……這倆人私奔了吧?”
她那雙三角眼在人群裡滴溜溜地轉,臉上寫滿了“快來問我”的興奮。
“我老婆子早就看出來了,這倆人關係不一般!整天眉來眼去的!”
另一個訊息靈通的老婆子也不甘示弱,立刻接上了話茬,說得有鼻子有眼。
“可不是嘛!上回我還親眼瞧見,他倆一塊兒鑽了村東頭那片小樹林呢!”
“黑燈瞎火的,孤男寡女,能幹啥好事兒?”
這話一出,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曖昧的鬨笑聲。
緊接著,一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大叔也像是被開啟了話匣子,甕聲甕氣地說道:
“我也看到過!好幾次呢!就瞅見他倆一起上山,還鬼鬼祟祟地湊在一起說悄悄話!”
“我也看見了!”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竟是知青點的許邵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一臉嚴肅地站了出來,彷彿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有一次晚上起夜,我親眼看到白知青,偷偷摸摸地進了曹知青的房間,待了很久才出來。”
“哇——”
這下,連最後一點懷疑都煙消雲散了。
所有的“證據”都串聯了起來,形成了一條完整的故事線。
原來不是甚麼綁架,也不是甚麼意外,而是一出狗血的私奔大戲!
大隊長站在高臺上,聽著臺下七嘴八舌的議論,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感覺自己本就不富裕的頭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離他而去。
這幫城裡來的知青,真是一個比一個能折騰!
就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趙鳳站在人群中,看著事態的發展,眼底閃過一抹精光。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不大不小,卻能讓所有人都聽清的音量說道:
“這麼一說啊,還真是,曹知青和白知青失蹤的時間,好像差不多!”
南酥靜靜地站在人群的角落裡,聽著這一切,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曹文傑和白羽已經那麼小心翼翼了,竟然還是被這麼多村民看到了蛛絲馬跡。
她不禁感到一陣後怕。
以後行事,必須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絕對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曬穀場上,大家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還是大隊長拍板做了決定。
“行了!都別吵吵了!”
他拿起擴音喇叭,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疲憊。
“他們沒有介紹信,能去哪裡?更何況,人是在咱們大隊丟的,咱們就不能不管!”
“這樣,老村長!”
王大山立刻應聲:“欸,在呢!”
“咱們組織三十個青壯年,帶上村裡的鳥銃和獵刀,跟我上山!”
“要是天亮之前還找不到,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上報給知青辦!”
大隊長的決定,乾脆利落。
很快,三十多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就被組織了起來,他們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鳥銃、砍刀、鋤頭,浩浩蕩蕩地跟在大隊長和村長身後。
知青點的男知青們,也都被要求跟著一起上山。
黑壓壓的一群人,舉著火把和手電筒,像一條火龍,朝著黑漆漆的後山蜿蜒而去。
剩下的事情,就跟南酥沒甚麼關係了。
她看著那條火龍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
去找吧,盡情地找吧。
最好,能找到白羽的……屍體。
那才叫精彩。
南酥拉著還有些驚魂未定的陸芸回了家。
堂屋桌上,沒吃完的飯菜已經徹底涼透了,升起一股冰冷的油膩氣。
兩人都沒了胃口,默默地將飯菜收拾起來,準備留到明天早上熱熱再吃。
夜,越來越深了。
南酥躺在床上,聽著身旁陸芸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眼睛卻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她要去搞事了。
就只能,對不起小芸了,讓她多睡一會兒吧。
南酥悄無聲息地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她特製的迷香。
她將布包湊到陸芸的鼻尖下,輕輕晃了晃。
陸芸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睡得更沉了。
確定陸芸短時間內不會醒來後,南酥心念一動,整個人瞬間從床上消失。
下一秒,她已經出現在了空間裡。
她沒有片刻耽擱,先是閃身進入了位於縣政府大院的那個密室。
密室裡的一切,都和她上次離開時一模一樣,落滿了灰塵,看來陳明廷那夥人,並沒有再回來過。
南酥心中稍定,隨即又將目標鎖定在了革委會。
憑藉著空間便利,她輕而易舉地透過螢幕,看到了陳明廷辦公室裡的一切。
辦公桌前,站了一排人。
清一色的綠軍裝,手臂上都戴著鮮紅的袖章。
南酥仔細一看,嘴角不由得向上揚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呦呵。
這不是帶隊去抄家,威風得不得了的紅袖章小將們嗎?
怎麼現在一個個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垂頭喪氣地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