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院門被推開的聲音,伴隨著一陣略顯疲憊的腳步聲,在漸濃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南酥停下手裡笨拙的切菜動作,抬起頭,正好看到陸芸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進來。
她褲腿上沾著泥點,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溼,貼在臉頰上,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疲憊。
“芸姐,你回來啦!”南酥立刻放下菜刀,臉上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累壞了吧?快,我燒了熱水,趕緊去洗洗,把這身汗溼的衣服換下來。”南酥一邊說著,一邊半推著陸芸往屋裡走。
陸芸看著她忙前忙後的樣子,眼睛裡泛起一絲暖意,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酥酥,你不用管我,我自己來就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跟我客氣甚麼。”南酥嗔了她一眼,把她推進房間,“快去快去,洗好了過來弄餡料,你弄的好吃,我弄的豬都不吃。”
“哈哈哈,好的,我洗好了就過來弄餡!”陸芸笑得前仰後合,拗不過她,只好順從地進了屋。
很快,屋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南酥重新回到廚房,看著案板上自己剁得那堆“慘不忍睹”的肉餡和“大小不一”的蔥薑末,忍不住吐了吐舌頭。
嗯……賣相是差了點,但心意是滿的!
沒過多久,陸芸就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走了出來,頭髮還帶著溼漉漉的水汽,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不少。
她一走進廚房,就看到一片狼藉的廚房,嘴角抽了抽。
“酥酥,你都準備了甚麼?”
“噹噹噹當!”南酥像獻寶一樣,指著案板上的大碗,“今天下午我上山了一趟,挖了好多鮮嫩的野菜,咱們晚上吃野菜豬肉餡兒的餃子!”
陸芸看著那一大盆碧綠鮮嫩的野菜,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碗裡實實在在的肉餡,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這年頭,誰家吃餃子能放這麼多肉啊!
“行!”陸芸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感動壓下去,利落地捲起袖子,“我來拌餡兒,這個我拿手!”
“太好了!”南酥頓時鬆了口氣,露出了一個“得救了”的表情,“拌餡兒和擀皮就交給你了,我負責包!”
兩人立刻分工合作。
陸芸的手腳很麻利,她先是將南酥切得粗細不均的蔥薑末又細細地剁了一遍,然後熟練地往肉餡里加了鹽、醬油和一點點水,順著一個方向快速攪打起來。
很快,肉餡就變得粘稠上勁,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接著,她又把剁碎的野菜,用手擠去多餘的汁水,拌進肉餡裡。
南酥在一旁看得歎為觀止,只覺得陸芸那雙手彷彿帶著魔力。
“芸姐,你好厲害啊!”她由衷地讚歎道。
陸芸被誇得有點臉紅,手上的動作卻沒停:“這有啥,做多了就會了。”
“我這雙手,做多少次,都不行。”南酥撇撇嘴,舉著自己的手。
“別妄自菲薄。”陸芸笑著搖搖頭。
餡料拌好,陸芸又開始和麵、擀皮。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一小塊麵糰在她手裡揉搓幾下,就變成了一個個大小均勻的劑子,再用擀麵杖輕輕一擀,一張薄厚均勻、中間稍厚的餃子皮就完成了。
南酥看得眼花繚亂,也學著拿起一個劑子,結果擀出來的餃子皮不是奇形怪狀,就是厚薄不均。
“唉……”她挫敗地嘆了口氣。
陸芸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酥酥,沒事,你負責包就行。”
兩人一個擀皮,一個包餃子,小小的廚房裡瀰漫著麵粉的香氣和姐妹倆的歡聲笑語,氣氛溫馨而和諧。
南酥包餃子的水平也跟她擀皮一樣,慘不忍睹。
她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像一個個吃撐了的小胖子,勉強能捏上邊不露餡兒。
而陸芸包的餃子,個個都像模像樣,挺著圓滾滾的肚子,精神抖擻。
“芸姐,”南酥一邊跟一個頑固的餃子皮作鬥爭,一邊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我聽大隊裡的人說,從明天開始,就要給苞米脫粒了?”
“是啊。”陸芸點點頭,手上的動作飛快,“秋收差不多都結束了,把苞米粒脫下來,曬乾入庫,今年的秋收就算徹底忙完了。”
“那……”南酥停下手裡的動作,看向她,試探著問道,“活兒還那麼緊張嗎?咱們……可不可以不去脫粒,去後山割豬草啊?”
陸芸聞言,擀皮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想了想,才開口道:“秋收進入尾聲,活兒確實沒那麼多了。跟大隊長好好說說,請個假去割豬草,應該也能批。”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猶豫:“只是……脫粒的工分高一些。現在快貓冬了,大家都想趁著最後的機會多掙點工分,好分點糧食過冬。要是我們倆都去割豬草,家裡的工分就少了……”
“還是我一個人去割豬草吧,你……”
“不行!”南酥沒等她說完,就立刻搖頭打斷了她。
她的語氣異常堅決,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芸姐,你聽我說。”南酥放下手裡那個不成形的餃子,認真地看著陸芸的眼睛,“有我,還有你哥在,怎麼可能讓你為了那幾個工分去受那個累?”
“再說了,”她掰著手指頭給陸芸算賬,“咱們家現在缺那點工分嗎?我們不靠工分活命!”
“更何況,”南酥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馬上就要貓冬了,天一天比一天冷。陸大哥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回來,有些東西咱們得提前準備了!後山的柴火得多拾一些吧?”
陸芸一想,覺得南酥說的有道理。
她哥又不知道幹甚麼去了,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
這天氣,眼看著一天比一天冷,下了雪後,就沒辦法進山了。
是得再多弄一些柴火了。
更何況,酥酥是心疼她,不想讓她去打穀場上,面對那些大娘、嬸子們的白眼和閒言碎語。
脫粒都是分組幹活的,到時候,村裡那些人肯定沒人願意跟她分在一組。
她去了,也只是自討沒趣,惹人嫌煩。
與其去那裡受氣,倒不如跟酥酥一起上山。
兩人做個伴,聊聊天,順便多拾些柴火。
把家裡的柴火垛堆得高高的,冬天把炕燒得熱乎乎的,讓酥酥,不受一點兒凍。
想到這裡,陸芸心裡那點對工分的執念,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裡亮晶晶的。
“好!都聽酥酥的!明天我們倆就一起上山!”
兩人商量妥當,餃子也包得差不多了。
灶膛裡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白白胖胖的餃子一個個下到鍋裡,隨著沸水上下翻騰。
很快,一股濃郁的肉香和野菜的清香就飄滿了整個廚房。
陸一鳴不在家,就她們兩個人吃飯,也懶得再擺到堂屋去。
兩人直接把一張小方桌搬到廚房裡,就著灶膛裡溫暖的火光,圍坐在一起。
熱氣騰騰的餃子撈出來,蘸上一點醬油和醋,一口咬下去,鮮美的湯汁瞬間在嘴裡爆開。
肉的醇厚,野菜的清爽,混合著麵皮的筋道,讓人幸福得想眯起眼睛。
……
與此同時。
村東頭的牛棚裡,也飄出了同樣的餃子香。
昏黃的煤油燈下,舒老、黃致清、毛教授和楊成玉四個老人,同樣圍坐在一張破舊的桌子旁,吃著一頓來之不易的野菜豬肉餃子。
那塊南酥送來的五花肉,被他們小心翼翼地剁碎了,和著野菜,包了滿滿一大蓋簾的餃子。
四位平日裡在國內都是泰斗級別的人物,此刻卻像孩子一樣,吃得心滿意足,臉上洋溢著久違的幸福感。
飯後,舒老滿足地揉了揉微微凸起的肚子,從貼身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
他沒捨得立刻點燃,而是放在鼻子底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菸草的香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划著一根火柴,將香菸點燃,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灰白色的菸圈。
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愜意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看向坐在對面小馬紮上,同樣一臉回味的黃致清,沉聲說道:“老黃,這次的事情,給你我提了個醒啊。”
“以後,可不能再一個人往那深山老林裡鑽了。”
舒老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後怕,“現在這世道,不太平。這次要不是運氣好,碰上了南丫頭和參寶,後果……不堪設想!”
黃致清聞言,臉上的滿足感也褪了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片揮之不去的惆悵。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長長地嘆了口氣。
“是啊……這次,確實是多虧了南丫頭。”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要不是她,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了。”
“老舒,你別以為我是怕死。”黃致清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光,“我這條老命,死了也就死了。可我……不甘心啊!”
“我腦子裡的那些東西,那些資料,那些還沒完成的構想……要是就這麼跟著我一起埋進土裡,我死不瞑目啊!”
他越說越激動,枯瘦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我真是……欠了南丫頭一條命啊!”
牛棚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
毛教授和楊成玉也默默地低下了頭,是啊,黃老腦子裡的東西,是真正的國之瑰寶,是未來的希望。
他要是出了事,那損失……無可估量。
就在這時,一個輕快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幾人循聲望去,只見方濟舟拎著個小馬紮,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他跟這幾位老人已經混得很熟了,也不見外,很自然地把馬紮放在舒老和黃老的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幾位老爺子,聊甚麼呢,這麼嚴肅?”方濟舟好奇地問道。
“在說老黃欠了南丫頭一條命。”舒老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菸圈兒。
方濟舟點點頭,想到那兩個特務的慘樣,尷尬地撓了撓頭,“黃老,舒老,這次確實是我們疏忽了。”
黃老擺擺手,“不能怪你們,是敵人太喪心病狂。”
“欸,不過,這次南知青確實挺讓人大跌眼鏡的。”畢竟南酥在方濟舟的眼裡,一直都是嬌滴滴的大小姐。
也許他根本就沒有了解過南酥。
“將來有機會,還是要好好感謝南丫頭。”
方濟舟嬉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不過話說回來,南知青確實不錯,人長得漂亮,心眼又好,還有一身好本事。”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甚麼,隨口補充了一句:
“也難怪咱們陸營長能瞧上她。”
這話他說得雲淡風輕,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然而,聽在舒老和黃致清的耳朵裡,卻不亞於平地驚雷!
舒老剛吸到嘴裡的一口煙,忘了嚥下去,被嗆得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
黃致清更是手一抖,手裡的搪瓷缸子“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溫熱的白開水灑了一地。
兩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方濟舟,異口同聲地失聲問道:
“啥?!”
“你說……南丫頭是……是小陸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