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鈞剛走出國營飯店,人還沒站穩呢,就被方濟舟一把拽住了胳膊,拖著他朝前狂奔。
“哎!哎!老方!你他孃的瘋了!”
陶鈞被拽得踉踉蹌蹌,差點一頭栽在地上。
“跑啥呢?!”
陶鈞邊跑邊壓低聲音問,兩條長腿跟著方濟舟的節奏,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疾馳。
方濟舟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個騎著二八大槓、已經拐進衚衕深處的背影,頭都沒有回,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看到曹文傑了。”
陶鈞聞言,眉梢猛地一挑。
曹文傑?
“你確定?”陶鈞問。
“當然確定,那孫子化成灰我都能認得!”方濟舟咬牙切齒,腳步更快了,幾乎是拽著陶鈞在巷子裡飛奔。
“媽的,上次就是這孫子!”方濟舟恨得牙癢癢,聲音裡都帶著火星子,“老子好不容易跟上他,那貨奸詐得跟個狐狸精似的,故意帶著老子在縣城裡繞圈圈!”
“媽的,他就是溜著我玩兒呢!”
“玩兒就玩兒吧,老子認了!可他媽到最後,還是讓老子把人給跟丟了!”
方濟舟越說越氣,最後狠狠地啐了一口,“這貨要是沒問題,老子當場就把路邊的屎給吃了!”
陶鈞:“……”
他無語地瞥了方濟舟一眼。
倒也不必吃屎。
說話間,前方的曹文傑騎著腳踏車,拐進了一個狹窄的衚衕。
陶鈞眼疾手快,一把將幾乎要衝出去的方濟舟拽了回來。
“別衝動!”他低喝一聲。
兩人瞬間將身形隱沒在衚衕口的拐角處,只探出半個腦袋,悄悄觀察著裡面的動靜。
只見曹文傑將腳踏車停在一戶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院子門口,並沒有立刻進去,而是極其謹慎地左右張望了一圈。
確認周圍確實沒有人跟著之後,他才鬆了口氣,掏出鑰匙開啟了院門,推著腳踏車迅速閃了進去,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那份警惕,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知青該有的。
方濟舟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興奮:“他孃的,終於讓老子逮到你的狐狸窩了!”
他正想抬腳衝過去,又被陶鈞給按住了。
“再等等。”陶鈞的目光依舊沉穩,“防止他殺個回馬槍。”
果然,又過了不到一分鐘,衚衕口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皮鞋,也不是布鞋,像是軟底鞋踩在塵土上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寂靜的環境裡,還是被兩人敏銳地捕捉到了。
陶鈞輕輕碰了下方濟舟的胳膊。
兩人同時將身體往陰影裡縮了縮,只留出極小的觀察角度。
一個包著頭巾的女人,低著頭,腳步匆匆地走了過來。
她穿著這個年代常見的深藍色列寧裝,但料子看起來比普通人的要好,裁剪也更合身,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頭巾包得很嚴實,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女人越走越近。
方濟舟反應極快,立刻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包經濟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後用手肘碰了碰靠在牆邊的陶鈞,故意提高了些音量,帶著點縣城青年常見的流氣:“喂,兄弟,有火沒?借個火?”
陶鈞會意,懶洋洋地直起身,也摸出火柴盒,“嚓”一聲劃亮,湊到方濟舟嘴邊。
火苗跳躍,映亮兩人刻意放鬆、甚至帶著點痞氣的臉。
那女人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警惕地看了他們一眼。
見只是兩個靠在牆邊抽菸、看起來無所事事的青年,她似乎鬆了口氣,腳步加快,徑直拐進了曹文傑剛才進去的那個衚衕,走到那扇緊閉的院門前。
她沒有敲門,也沒有掏鑰匙,而是伸出手,在門板上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兩輕一重。
很快,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
女人側身,迅速閃了進去。
門再次關上。
方濟舟眯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將煙霧緩緩吐出,眼神晦暗不明。
“嘖,”他咂了咂嘴,低聲說道,“曹文傑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就是為了跟個女人約會?”
“不能吧?”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猜測有點離譜,“約個會而已,至於搞得跟特務接頭似的嗎?”
“呵。”陶鈞發出一聲冷笑,將燃盡的火柴梗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
“誰告訴你,男人和女人見面就一定是約會?”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說不定,還真就是接頭。”
方濟舟臉上的戲謔表情瞬間凝固,神色也跟著嚴肅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不再多言,悄無聲息地向那個院子靠近。
他們就像兩隻訓練有素的獵豹,動作輕盈而敏捷,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一左一右,兩人分別守在了院門的兩側,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門板上,仔細地分辨著院子裡的動靜。
然而,院子裡安安靜靜,靜得有些詭異。
方濟舟朝陶鈞打了個手勢——我進去看看?
陶鈞搖頭。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院牆。
方濟舟明白了。
陶鈞後退幾步,打量了一下院牆的高度。
土坯牆,不算高,約莫兩米左右。
他深吸一口氣,助跑,蹬地,雙手抓住牆頭,腰腹用力,整個人像一隻矯健的豹子,悄無聲息地翻了上去。
落地時,他屈膝緩衝,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
他警惕地掃視了一圈院子,院子裡空無一人。
只有正對著院門的堂屋裡,亮著昏黃的燈光,隱隱約約有說話的聲音傳出來。
陶鈞放輕了腳步,每一步都踩得極為小心,像貓一樣,悄悄地向著那間亮著燈的房間摸了過去。
離得越近,屋裡說話的聲音就越清晰。
是兩個人。
一男一女。
陶鈞悄悄蹲在窗戶底下,屏住呼吸。
屋裡。
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不大的臥室。
曹文傑和一個女人擁抱著躺在床上。
女人已經摘掉了頭巾,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約莫二十多歲,面板很白,眉眼間帶著幾分風塵氣。
她穿著貼身的碎花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白皙的脖頸和鎖骨。
嫩白的手正輕撫著曹文傑的胸口。
“……那個陳明廷,實在是太小心了!”女人似乎帶著幾分抱怨,聲音裡滿是委屈,“他把東西藏了好幾個地方,每個地方都有他的小弟守著,守得跟鐵桶似的!”
曹文傑的眼神沉了沉。
“我跟了他都快一年了,才好不容易探到他一處藏東西的位置。”
窗外的陶鈞,心臟猛地一跳。
陳明廷?
藏東西?
他的腦子裡迅速閃過這個名字——陳明廷,金河縣革委會的主任。
聽這個女人的話,她應該是陳明廷的女人。
曹文傑一個知青,怎麼會跟陳明廷的女人扯上關係?
還派她去探陳明廷藏東西的位置?
屋裡。
曹文傑聽到女人說已經探清楚一處藏東西的位置,心情立馬愉悅起來。
“婧怡,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能探到一處地方,就已經是個巨大的突破了!我們總算是能跟上面有個交代了!”
他低頭,在那女人紅潤的嘴唇上狠狠地親了一口,發出一聲響亮的“啵”。
“你放心,有一就有二,剩下的,咱們早晚都能給它挖出來!”
那個叫婧怡的女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著甚麼。
她抬起頭,看著曹文傑,眼神閃爍。
“阿杰……”
“嗯?”
“那……如果我們拿到了東西,”女人斟酌著用詞,試探性地問,“真的……全都要上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