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酥心中警鈴大作。
她可不認為曹文傑是那種會真心實意關心別人的人。
尤其是關心陸一鳴。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她故作苦惱地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為難。
“唉,這也不是陸大哥想搬,實在是沒辦法了。”
“周芊芊明天就要回來了,只是……她出了那樣的事,你也知道,知青點的女同志們都不太願意讓她再住宿舍了。”
南酥說到這裡,抬眼飛快地瞥了曹文傑一眼,將他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大家都是女孩子,面皮薄,有些事情……總歸是心裡膈應的。”
“我也是沒辦法,總不能看著她回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吧?所以只能委屈一下陸大哥,讓他先搬回家裡去,把我們原來那個屋子,先給芊芊騰出來住著。”
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既解釋了陸一鳴搬走的原因,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顧念舊情、善良心軟的形象。
果然,當“周芊芊”這個名字從南酥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曹文傑那張溫文爾雅的面具上,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一抹毫不掩飾的厭惡之色從他眼底一閃而逝。
那速度快得如同流星劃過夜空,若不是南酥一直盯著他,恐怕還真捕捉不到。
有意思。
南酥在心裡冷笑一聲。
看來,這位曹文傑同志,對周芊芊的觀感,也不是一般的差啊。
這可就太耐人尋味了。
“原來是這樣。”
曹文傑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他迅速調整好表情,還想再說些甚麼,試圖從南酥這裡再套出點別的資訊。
“南知青……”
“開飯啦——!開飯啦——!”
恰在此時,知青點那邊傳來了一聲嘹亮的吆喝,打斷了曹文傑未盡的話語。
南酥如蒙大赦,立刻衝著曹文傑露出了一個歉意的微笑,那笑容甜美又疏離。
“呀,開飯了。曹知青,那就不打擾你了,我們也得趕緊回去做飯了。”
說完,她根本不給曹文傑再次開口的機會,衝陸芸使了個眼色,兩人不再停留,繞過曹文傑就往知青點外面走。
曹文傑臉上的溫和笑容,在南酥和陸芸轉身的那一刻,瞬間凝固,然後寸寸龜裂,最後徹底垮了下來。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站在原地,一雙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南酥遠去的背影,目光銳利如鷹,彷彿要將她的身影洞穿。
南酥走出去一段距離後,悄悄回頭瞥了一眼。
正好看見曹文傑轉身往知青點堂屋走的背影。
她唇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個曹文傑,果然不簡單。
……
南酥和陸芸回到陸家小院,天色已經擦黑。
兩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
南酥輕車熟路地跑到廚房裡去燒火。
灶膛裡,橘紅色的火苗“噼啪”作響,映著她白皙的臉頰,也溫暖了這略帶涼意的秋夜。
陸芸則輕車熟路地將肩上那碩大的鋪蓋卷扛進了陸一鳴的房間,往炕上利落一扔,然後一頭扎進了廚房。
“酥酥,你歇著,我來熱菜!”
陸芸手腳麻利地從櫥櫃裡端出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盆。
她將陸一鳴上次回來時,特意給她們做的紅燒兔肉倒進鍋裡熱了熱。
濃郁的肉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小小的廚房,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咕咕”直叫。
這盆紅燒兔肉,她們倆省了又省,小心翼翼地吃了兩天,終究還是見了底。
陸芸一邊熱菜一邊絮絮叨叨:“這紅燒兔肉咱們省了又省,吃了兩天還是吃完了。唉,我哥啥時候回來啊?”
聞著這霸道的香味,南酥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她心裡卻莫名地湧上一股失落。
“是啊,陸大哥都出去兩天了,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在幹甚麼,有沒有按時吃飯……”
吃慣了陸一鳴那堪比國宴大廚的手藝,再吃別的,總覺得寡淡無味,簡直難以下嚥。
她得承認,她有點想念那個男人了。
想念他做的飯,也想念……他的人。
就在南酥坐在灶膛前,一邊聞著肉香,一邊對著跳動的火苗暗自思念陸一鳴的時候。
幾十裡地之外的公路上,一輛“突突突”冒著黑煙的拖拉機,正載著三個人,搖搖晃晃地從縣城往龍山大隊的方向駛來。
拖拉機車斗裡顛簸得厲害,曹癩子卻半點不覺得難受,反而喜滋滋的,一雙小眼睛就沒從對面周芊芊的身上挪開過。
他咧著一口大黃牙,心裡美得直冒泡。
嘿!
管他過程是怎麼樣的呢!
反正結果是好的!
他曹癩子,馬上也是要有媳婦兒熱炕頭的人了!
還是個城裡來的、細皮嫩肉的女知青!
等把她娶回家,到時候再生上幾個大胖小子,他的人生,可不就圓滿了嘛!
曹癩子這邊正沉浸在對未來美好生活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中,對面的周芊芊,心情可就沒那麼美妙了。
她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雙眼睛裡淬滿了毒液,死死地瞪著車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回想起這兩天的經歷,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當時,她和曹癩子那個狗東西被人從山上抬下來,直接送到了大隊的赤腳醫生那裡。
赤腳醫生一個黃土埋了半截脖子的老頭子,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嚇得手裡的煙桿都掉了,連連擺手,說自己治不了,讓他們趕緊上縣醫院。
於是乎,兩人又被抬到了縣醫院。
醫院的醫生和護士一看到他們這情況,臉色都變了。
在這個年代,作風問題可是天大的事。
醫生立刻板起臉,盤問他們到底是甚麼關係,要是敢搞不正當的男女關係,醫院可是要直接報警,把他們扭送公安局的!
一聽到“公安局”三個字,周芊芊魂兒都快嚇飛了。
她要是真被抓進去,那她這輩子就徹底完了!
情急之下,她也顧不上噁心了,立馬改了口,哭哭啼啼地跟醫生說,自己和曹癩子是正兒八經的物件關係。
兩人情到濃時,一時沒忍住,就……就偷吃了禁果。
最後,還是大隊長,跟醫生好說歹說求了半天情,並且拍著胸脯再三保證,說這倆人一回到大隊就立馬開介紹信領證結婚,這才把事情給壓了下去。
不然這會兒,她和曹癩子估計已經在局子裡啃窩窩頭了。
一想到這裡,周芊芊就恨得牙根癢癢。
她的腦子裡,此刻正瘋狂地盤算著,該如何才能擺脫曹癩子這個狗皮膏藥。
實在不行……
實在不行,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等結了婚,找個機會,弄一碗毒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個噁心的男人給“送”走!
到時候就說他暴病身亡,誰又能查出甚麼來?
等她就成了寡婦,不僅能擺脫他,說不定還能博一波同情!
曹癩子做夢也想不到,他心心念念馬上要娶進門的,哪裡是甚麼香香軟軟的俏媳婦兒。
那分明就是一尊催命的閻王,一個給自己脖子上套上斷頭臺的催命符!
“突突突——”
拖拉機在顛簸中停下,終於抵達了大隊部的門口。
大隊長黑著一張臉,率先從車上跳了下來,眼神冰冷地掃過曹癩子和周芊芊。
“明天一早,都來大隊部開介紹信,儘快去公社把結婚證給領了!別再給老子整出甚麼么蛾子!”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不耐煩和警告。
“欸!好嘞!好嘞!隊長您放心!”
曹癩子點頭哈腰,呲著那口標誌性的大黃牙,笑得那叫一個諂媚。
周芊芊則沉著一張俏臉,不情不願地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她拖著彷彿有千斤重的步伐,跟在曹癩子的身後,一步一步,朝著那個她曾經無比鄙夷、如今卻不得不回去的知青點走去。
曹癩子正沉浸在自己即將抱得美人歸的巨大興奮中,對周芊芊那能凍死人的冷臉也多了幾分平日裡沒有的耐心。
他甚至還主動找話說,試圖緩和氣氛。
“芊芊啊,你別不高興嘛!你看,咱倆這也是緣分不是?”
“以後啊,你就是我曹癩子的人了,我肯定會對你好的!”
周芊芊聽著他那油膩的聲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
好不容易熬到了知青點門口。
曹癩子停下腳步,回頭衝著周芊芊露出了一個自以為很帥氣的笑容。
“芊芊,你回去好好休息,養足了精神,明天要做我最美的新娘子!”
周芊芊強忍著一巴掌呼死他的衝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知道了。”
說完,她再也無法忍受,轉身就逃進了知青點的大門,彷彿身後有惡鬼在追。
然而,當週芊芊回到知青點,等待著她的,卻是冷冰冰的鍋灶,和空無一人的堂屋。
一股被全世界拋棄的悲憤和屈辱,瞬間湧上了她的心頭。
憑甚麼!
憑甚麼南酥可以心安理得地住進陸家,吃香的喝辣的!
而她,就要在這裡受盡白眼,嫁給一個令人作嘔的鄉下泥腿子!
周芊芊越想越氣,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她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怒火,一臉忿忿地衝進了女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