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鳴那隻骨節分明、佈滿薄繭的大手,原本正輕柔地用指腹將墨綠色的藥膏暈開,在聽到她這句話時,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劃過一抹複雜難辨的情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這款藥膏,是京市軍區特供的。”
他的聲音比平時要低沉沙啞幾分,像是在壓抑著甚麼。
“京市軍區?”南酥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心臟‘咯噔’一下,像是漏跳了一拍。
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再熟悉不過了。
那不就是她父兄所在的軍區嗎?
南酥的腦子飛速運轉,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冒了出來。
她試探著,帶著幾分震驚和不敢置信地問道:“陸大哥,你……你以前是在京市當兵嗎?”
陸一鳴緩緩抬起眼簾,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那張寫滿了驚訝的小臉上。
“對!”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在南酥的心湖裡投下了一顆巨石,激起千層浪!
居然是真的!
天底下竟然有這麼巧的事?!
短暫的震驚過後,南酥的臉上綻開一抹燦爛的笑容,那雙靈動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
“那也太巧了吧!我哥也在京市軍區當兵呢!”
她興奮地比劃著,語氣裡滿是找到同鄉的雀躍,“說不定,我們以前還在京市軍區見過呢!”
南酥本以為這只是句玩笑話,誰知,陸一鳴在聽到後,眼神卻猛地一黯。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灰色的薄霧,原本翻湧的濃情蜜意被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苦澀所取代。
看來……
這小丫頭,是真的不記得自己了。
南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不明白陸一鳴那黯淡的眼神是甚麼意思。
那眼神裡……有失落,有遺憾,還有一絲絲……委屈?
南酥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委屈?
他委屈個甚麼勁兒?
難道……她們在京市真的見過?
可她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不會吧,不會吧?
南酥的心裡像是被貓爪子撓了一下,癢癢的,又帶著點說不出的煩躁。
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可看著陸一鳴那副明顯不想多說的樣子,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陸一鳴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將所有波瀾都掩藏了起來。
他的思緒,卻不受控制地,飄回了兩年前那個炎熱的夏日午後。
……
兩年前,京市。
彼時的陸一鳴,年僅二十四歲,卻已是軍中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憑藉著在數次任務中立下的赫赫戰功,以及他在戰場上出色的指揮能力,被破格推薦,在軍校進修。
前途一片光明。
在上軍校時,休息日那天,陸一鳴被同學張磊硬拉著出了部隊。
張磊家就是京市本地的,他家裡給介紹了個物件,約在友誼商店旁邊的國營飯店見面,他一個人緊張得不行,非要拉著陸一鳴給他壯膽。
陸一鳴拗不過他,只能陪著他來了。
兩人路過湖邊時,就傳來一陣陣驚呼。
“有人落水了!”
“快來人啊!有人掉湖裡了!”
陸一鳴和張磊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朝著呼救聲傳來的方向衝了過去。
只見一個年輕女人正在湖水裡拼命撲騰,眼看著就要沉下去了。
“老陸,這……”張磊急得抓耳撓腮。
他馬上就要見相親物件了,這一身乾淨衣服要是下了水,還怎麼見人?
陸一鳴哪有時間聽他廢話。
救人如救火!
他連衣服都來不及脫,直接一個猛子就扎進了冰涼的湖水裡,奮力朝著落水女人的方向游去。
將人救上岸後,陸一鳴渾身溼透,狼狽不堪。
他剛想鬆口氣,卻沒想到,麻煩才剛剛開始。
那被救上來的女人剛緩過一口氣,她的家人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烏泱泱圍了上來,一把拽住陸一鳴的胳膊,死活不讓他走。
一個看起來像是女人哥哥的男人,指著陸一鳴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你這個混蛋,不僅抱了我妹妹,還摸了她!你把她的清白都給毀了!”
另一箇中年婦女則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我的女兒啊!你這還沒嫁人呢,清白就沒了,以後可怎麼活啊!”
“沒別的說的!你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娶了我妹妹,這事兒就算了!不然,我們就去部隊告你耍流氓!”
男人的話音一落,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耍流氓?”
這頂帽子在七十年代,足以壓垮任何一個男人,更何況是一名軍人!
陸一鳴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見義勇為,竟然會惹上這種潑皮無賴!
娶她?
他目光冰冷地掃過那個正縮在家人身後,用眼角偷偷打量他的女人。
那眼神裡哪有半分落水後的驚恐,分明充滿了算計和得意。
陸一鳴的心瞬間冷了下去。
他寧可脫了這身比他命還重要的軍裝,也絕不可能娶一個滿心算計、品行不端的女人!
“我沒有耍流氓。”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是在救人!”
“救人?救人就能隨便抱我們家黃花大閨女了?”那女人她娘尖叫起來,“我不管!你今天不認賬,我們就去你部隊門口鬧!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們部隊裡都養了些甚麼樣的兵!”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說甚麼的都有。
“哎,這小夥子也是好心,救人嘛,難免有肢體接觸,不能這麼賴上人家啊!”
“話不能這麼說!男女授受不親,這抱都抱了,摸也摸了,姑娘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讓人家負責也是應該的!”
“就是!我看他就是不想負責!穿著一身軍裝,乾的卻不是人事!簡直就是部隊的敗類!我看就該把他抓起來,送到農場去好好改造改造!”
一句句誅心之言,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紮在陸一鳴的心上。
他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為之流血犧牲、時刻準備獻出生命的國家和人民,此刻卻用最惡毒的語言來揣測他、攻擊他!
一股巨大的悲憤和怒火,在他的胸腔裡熊熊燃燒。
陸一鳴猩紅著雙眼,正要跟那些人好好理論一番,告訴他們甚麼是軍人的榮譽和尊嚴。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悅耳、宛如黃鶯出谷般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群。
“都讓一讓!讓一讓!”
人群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分開了。
只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姑娘,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她就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仙女,面板白得發光,五官精緻得不像話,尤其那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
她徑直走到陸一鳴面前,小小的身軀,卻像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將他護在了身後。
“我看最應該送去農場改造的是你們這些是非不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