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豆湯是早上熬好,一直在井裡鎮著的,有些涼。”
陸一鳴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專注而認真。
“先吃飯,飯後再喝。”
南酥的心裡咯噔一聲,抬眸時,正好對上陸一鳴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面清晰地倒映著自己亮晶晶的饞樣,臉頰不由得微微一燙。
這男人……
要不要這麼體貼入微啊!
她趕緊低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青菜放進口中,嗯,真好吃。
南酥又悄悄抬眸看向陸一鳴,此時的他,已經拿起一個窩窩頭,開始吃飯,臉上毫無表情。
“老陸這手藝真是沒得說,都給我香迷糊了。”方濟舟的筷子都快使出殘影來了,嘴上還能繼續叭叭。
有時候,南酥還真挺佩服方濟舟的,他是真挺能說啊!
“我看你一點兒都不迷糊,”陶鈞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抬手用自己手中的筷子,敲了下方濟舟的筷子,“你看你這筷子使得虎虎生威的,大家都沒吃呢,你悠著點,給別人也留點兒。”
“別發呆,快吃!”陸一鳴給專心看戲的南酥碗裡夾了一筷子豆角炒臘肉,生怕她再不快點兒吃,菜都要被方濟舟嚯嚯沒了。
“嗯,好,謝謝陸大哥!”南酥小臉一紅,跟陸一鳴道了謝,趕緊低頭往嘴裡扒拉飯菜。
欸……
她真怕自己的意志力再這麼被他一點點瓦解下去,哪天就繃不住了,在白羽和曹文傑那幫人的危機還沒解除之前,就自私地把他拖下這趟渾水。
不行,不行!
今天看白羽那沒底線的行為,誰知道她和曹文傑為了空間會做出哪些噁心的事情來。
這件事情還是別把陸家人扯進來。
唉,都怪白羽和曹文傑這些人,她也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了。
南酥一邊嘆氣,一邊往嘴裡扒拉菜,嗯,真是太好吃啦。
這個方濟舟夾菜的速度怎麼這麼快,她還沒吃吶,她最愛的糖拌西紅柿就要見底了。
不想了,不想了,美食麵前,白羽她們就是個屁。
南酥心裡一邊天人交戰,一邊認命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大筷子油光鋥亮的肉沫茄子塞進嘴裡。
嗚……
茄子軟糯,肉沫鹹香,醬汁濃郁,裹著米飯……啊不,是窩窩頭,也一樣好吃到讓人想哭。
她一邊在心裡默默嘆氣,一邊控制不住地往嘴裡扒拉著菜。
真香!
太好吃了!
陸一鳴這個糙漢子,怎麼能把菜做得這麼好吃!
南酥的表情管理徹底失控,一會兒蹙眉擔憂,一會兒又因為美食而舒展,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那小模樣,跟演川劇變臉似的。
坐在她對面的陸一鳴,將她所有細微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沉默地吃著東西,眼底卻漾開了一層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
其實,昨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就已經想明白了。
南酥這丫頭對他態度的突然轉變,就是從聽了他說白羽和曹文傑那些破事之後開始的。
她躲著他,疏遠他,不是因為討厭他,恰恰相反,是因為她不想讓他跟她一起陷入未知的危險之中。
她想一個人扛。
這個傻姑娘。
想明白這一切之後,說實話,陸一鳴心裡那點因為被疏遠而產生的鬱悶,早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歡喜。
這說明甚麼?
說明這小丫頭心裡有他,她在乎他啊!
就這麼簡單的一個認知,讓陸一鳴自己把自己給哄開心了,一整晚都覺得心裡跟灌了蜜似的甜。
他看著南酥腮幫子一鼓一鼓,吃得像只小倉鼠,心裡的那點柔軟幾乎要溢位來。
他甚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又夾了一筷子豆角炒臘肉,放進了她的飯盒裡。
這邊的四個人吃得熱火朝天,香氣四溢。
可這股濃郁的肉香味兒,對於地頭另一邊正在啃乾糧的社員們來說,簡直就是一種酷刑。
油汪汪的臘肉香,混著茄子和蒜末的複合香氣,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孔裡,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咕咕直叫。
他們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硌牙的黑饃饃,再看看飯盒裡那清湯寡水、見不到一丁點兒油花的煮菜葉子,對比之下,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嘆氣聲此起彼伏。
一些人實在忍不住,只能使勁兒地嗅著空氣中那遙不可及的肉香味兒,閉上眼睛幻想是自己在吃肉。
這麼一想,嘴裡那難以下嚥的黑饃饃,似乎也變得……沒那麼難吃了。
另一邊,圍坐在一起吃飯的知青們,自然也聞到了這股“罪惡”的香氣。
幾個男知青還好,只是羨慕地看幾眼,便繼續埋頭乾飯。
而女知青這邊,氣氛就微妙多了。
趙鳳一邊小口啃著又幹又噎的紅薯,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瞥著身旁的周芊芊,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哎喲,周知青啊,你不是跟南知青是好朋友、好姐妹嘛?”
她故意拔高了音量,確保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怎麼你的好姐妹在那邊大口吃肉,你這個好姐妹卻只能在這兒啃紅薯呀?”
“嘖嘖,這姐妹情,我看也不過如此嘛。”
趙鳳的話像一根根細小的針,精準地紮在周芊芊那顆本就嫉妒得發狂的心上。
周芊芊捏著紅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紅薯皮裡。
她強忍著怒氣,連口中的紅薯都覺得難以下嚥。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反駁,一旁的白羽卻突然爆發了。
“趙鳳!你在這裡胡說八道甚麼!”
白羽的聲音又冷又厲,完全不見了平日裡的溫柔和煦。
她因為上午在南酥身上一無所獲,心裡正煩躁得厲害,這會兒聽到趙鳳在這裡瞎逼逼,那股無名火“噌”一下就躥了上來。
“同志之間,最重要的就是團結!你這樣挑撥離間,是想分裂我們知青內部的團結嗎?”
白羽眼神冰冷地盯著趙鳳,毫不客氣地直接給她扣上了一頂“破壞團結”的大帽子。
周圍的知青們都愣住了。
他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不解。
不就是知青之間拌兩句嘴嘛,平日裡這種事還少嗎?
怎麼到了白羽這裡,就直接上綱上線,給人扣上這麼大一頂帽子了?
這位平時看起來溫溫柔柔、與人為善的白知青,今天這是吃錯藥了?
趙鳳被她這一通訓斥,訓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精彩紛呈。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幾句,可對上白羽那雙冰冷銳利的眼睛,不知為何,後面的話就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她只能憤憤地低下頭,閉上嘴,狠狠地啃著手裡的紅薯,彷彿那不是紅薯,而是白羽的肉。
周芊芊冷冷地掃了灰頭土臉的趙鳳一眼,心裡卻沒有絲毫快意。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死死地釘在遠處的南酥身上。
陽光下,南酥的側臉白皙剔透,她正側著頭和身邊的陸芸說著甚麼,臉上帶著明媚燦爛的笑容,那雙漂亮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陸一鳴就坐在她的對面,目光專注地看著她,眼神裡的溫柔幾乎要化成水滴出來。
那畫面,和諧又美好,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周芊芊的心口上。
憑甚麼?
憑甚麼南酥可以這麼幸福?
憑甚麼她就可以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陸一鳴的偏愛和照顧?
憑甚麼她想要的一切,都能輕而易舉地得到?
而自己,卻要在這裡啃著難以下嚥的紅薯,忍受著趙鳳這種蠢貨的嘲諷!
強烈的嫉妒和不甘,像是毒藤一般瘋狂地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行!
她不能再等了!
周芊芊的眼神一瞬間變得陰狠無比。
不管了,那個計劃,必須提前!
南酥並不知道知青點發生的這點兒小插曲,但她敏銳地感覺到,有一道飽含惡意的目光,像毒蛇一樣黏在自己的背上,讓她很不舒服。
她沒有回頭去看那道目光的來源。
不用想也知道,無非就是那幾個人。
至於其他人,她更不會在乎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吃完飯,陶鈞勤快地拿起大湯勺,給每人分了一碗冰鎮綠豆湯。
碗是搪瓷碗,一入手,那股冰涼的寒意就順著指尖蔓延開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燥熱。
南酥雙手捧著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清甜的湯水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涼意滑入喉嚨,煮得沙沙的綠豆在舌尖化開,那滋味,簡直美妙得讓人想嘆息。
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嘴角上揚,露出一副享受至極的慵懶模樣,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兒。
陸一鳴看著她這副樣子,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眼神也變得越發幽深。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方濟舟突然一拍大腿,神秘兮兮地開了口。
“哎,跟你們說個事兒!”
他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憋不住的笑意。
“我今天上工的時候,聽咱們隊裡的老鄉說了一個大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