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璐璐整個人向後倒去,後腰重重撞在桌角上,發出一聲悶響後,跌坐在地。
霎時間,整個知青點的院子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
誰也沒想到,梁安國竟然真的會對王璐璐動手。
王璐璐一手撐著地,一手扶著腰,疼得臉色煞白,卻比不上心裡的痛。
梁安國居然為了周芊芊推她?
二十年青梅竹馬的情分,比不上這個才認識幾個月的女人?
王璐璐不可置信地看著梁安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她看著梁安國護著周芊芊的那雙手,看著周芊芊躲在梁安國身後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那雙曾經盛滿愛意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破碎和絕望。
“梁安國......你推我?”王璐璐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為了她,你推我?”
梁安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煩躁取代。
“誰讓你先動手的?”他梗著脖子,“周知青又沒惹你!”
周芊芊適時地扯了扯梁安國的衣角,小聲說:“梁知青,別為了我和王知青吵架……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惹王知青生氣……”
這話聽著是在勸和,實際上卻是在火上澆油。
王璐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周芊芊罵道:“你少在這裡假惺惺!要不是你勾引梁安國,我們會吵架嗎?”
“我沒有……”周芊芊的眼淚說掉就掉,“王知青,你真的誤會了,我和梁知青只是革命關係……”
梁安國見心上人哭得這麼傷心,對王璐璐更是厭惡:“王璐璐,你鬧夠了沒有?非要所有人都看你笑話嗎?”
王璐璐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擊垮了。
她撐著地面爬起來,眼淚混著塵土在臉上劃出幾道狼狽的痕跡。
“好,好得很。”她指著梁安國,手指顫抖,“我現在就去給家裡打電話!我要告訴我爸,你是怎麼欺負我的!”
王璐璐哭喊著,像一頭受傷的母獅,狠狠地剜了梁安國和周芊芊一眼,然後扶著腰,離開知青點,只留下倔強的背影。
這一聲威脅,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梁安國的頭上,讓他臉色驟變。
王璐璐的父親是滬市機械廠的廠長,他爸最近正有事求著人家,要是這事鬧大了……
一想到那可怕的後果,梁安國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氣焰瞬間消了大半。
他有一瞬間的遲疑,甚至產生了一絲去把王璐璐哄回來的念頭,他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璐璐,你等等……”
王璐璐卻早已走遠。
周芊芊將梁安國的遲疑盡收眼底。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算計。
“梁知青,”她輕輕扯了扯梁安國的衣袖,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你快去追王知青吧。她一個女孩子,萬一出甚麼事……”
梁安國正在猶豫,聽到這話反而定了心神,瞬間甚麼王傢什麼幫扶都拋到腦後了。
“不用管她!”梁安國沒好氣地說,“是她自己無理取鬧!她大小姐脾氣又犯了,不用管她,鬧夠了自己就回來了!”
“可是……”周芊芊還想再勸。
“沒有可是!”梁安國打斷她,語氣堅定,“我不會去的。”
周芊芊低下頭,不再說話,但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卻洩露了她內心的得意。
這一抹稍縱即逝的得意,別人或許沒看見,卻被始終冷眼旁觀的南酥看了個正著。
南酥靠在牆邊,無聲地撇了撇嘴。
嘖。
這哪還是當年那個跟在她身後,那個膽小怯懦的小可憐?
分明是個精於算計的惡毒女人。
南酥心裡一陣發冷。
人心,果然是會變的。
而且變得面目全非。
南酥心中最後一絲對往日情誼的惋惜,也在這抹得意的微笑中消散殆盡。
她緩緩從牆邊站直了身體,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邁步朝周芊芊走去。
“芊芊。”
南酥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她走到周芊芊身邊,無視了梁安國警惕的眼神,親熱地握住了周芊芊冰涼的手。
動作親暱得彷彿她們還是最好的姐妹。
周芊芊身體一僵,下意識想抽手,卻被南酥握得更緊。
“芊芊,你別怪我今天非要你還錢。”南酥眨著大眼睛,一臉真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繼續錯下去了。”
“你想想,你只不過是個知青而已,除了辛苦勞作,沒有其他來錢的渠道。”
“即使這樣,你家裡還要問你要錢,今天你拿了我們的生活費給家裡寄過去,他們嚐到了甜頭,下一次,他們還會問你要錢。”
“你說你是給,還是不給?”
知青們聽到南酥的話,紛紛代入自己的境況。
他們也就是下鄉第一年,家裡給了幾塊錢後,就再也沒有給他們寄過錢,有的知青家裡,不僅不給錢,還讓他們往家裡寄糧食。
他們辛苦勞作一年,還得勒緊褲腰帶,從自己嘴裡省出糧食給家裡寄回去,等他們探親回家時,家裡居然連他們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唉……想一想,都是淚!
周芊芊臉色難看:“酥酥,我……”
“芊芊,你想啊,”南酥打斷她,語氣關切,“你給了第一次,家裡就會問你要第二次。這次是因為怎麼剛來,我家裡給的錢多,你可以寄回家,可以後呢?我家裡不可能次次都能寄這麼多錢。”
“到時候你怎麼給家裡?難道去偷?去搶?或是……找梁知青要?”
“你要是真收了梁知青的錢,別人會怎麼說你?說你佔男同志便宜?說你……不檢點?”
最後三個字,她刻意放輕了聲音,卻像針一樣扎進周芊芊耳朵裡。
周芊芊臉色瞬間白了。
“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南酥拍拍她的手背,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可人言可畏啊。咱們女孩子,名聲最要緊了。你說對不對?你不會怪我吧?”
周芊芊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看著南酥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心裡恨得滴血。
好個南酥!
句句為她好,字字往她心窩子裡捅!
這五十塊錢的事,經南酥這麼一說,倒成了她周芊芊不知好歹了?
周芊芊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柔弱無辜的表情。
她反手握住南酥的手,眼圈一紅,淚水又湧了上來。
“酥酥,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她哽咽著說,“我怎麼會怪你呢?”
“酥酥,”她抬起淚眼,滿懷期待地看著南酥,“我們……我們還是好朋友,對嗎?”
南酥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是比周芊芊還要真誠的笑容。
“當然!我們永遠都是最好的朋友!”
“太好了!”周芊芊破涕為笑,緊緊地抱住了南酥。
兩個各懷鬼胎的女人,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上演了一出“姐妹情深”的感人戲碼。
周圍的知青們看得目瞪口呆,一個個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啥情況?
剛才還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怎麼一轉眼就“永遠是好朋友”了?
這女人的心思,也太難猜了吧?
他們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而一旁以為南酥和周芊芊徹底鬧掰的趙鳳,看見擁在一起的兩人,氣得臉都憋紅了,胸膛上下起伏,喘著粗氣,眼前一黑,差點兒栽倒在地上。
這個南酥是不是傻?
“嘿,梁安國。”
一旁的陳勇豪用胳膊肘捅了捅還沉浸在周芊芊的善良懂事中無法自拔的梁安國,擠眉弄眼地調侃道:“你看看,你剛才那麼急著英雄救美,結果呢?人家轉頭就跟南知青又和好如初了。”
“你又是幫人還錢,又是得罪王知青的,到底圖個啥?”
梁安國聞言,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不以為然地瞥了陳勇豪一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不懂愛情的凡夫俗子。
“你懂甚麼?”
梁安國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目光痴痴地望著周芊芊的背影。
“重要的是,我的心意,周知青已經知道了。”
“她那麼善良,那麼美好,我相信,她總有一天會接受我的。”
男知青們集體翻了個白眼。
得,這哥們算是徹底陷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