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錫城外的官道上,楊康與三女並肩而行。
阿碧走在楊康、王語嫣身側,步履輕快,嘴裡還哼著江南小調。
阿朱走在另一側,手裡提著一隻竹籃。
籃子裡裝著些糕餅點心,是她在無錫城裡買的,說要帶在路上吃。
走著走著,官道兩旁漸漸出現了大片大片的杏樹林。
這片林子很大,一眼望不到頭。
從官道兩側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
林間有一條土路,路面被踩得結實平整,顯然是經常有人行走。
土路兩側插著幾面杏黃色的旗幟。
旗幟上繡著“丐幫”兩個大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前面就是杏子林了。”阿朱抬手朝前方一指。
楊康順著她的手望去,只見土路的盡頭。
杏樹林忽然變得稀疏起來,露出一片較為開闊的空地。
空地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少說也有三四百人。
其中最多的還是丐幫弟子。
楊康一行四人剛走到林子邊上,便聽見一陣嘈雜的聲音從林間傳來。
有人在高聲叫罵,有人在冷嘲熱諷,還有人在哈哈大笑。
“唉,打架打輸了,丟了公子爺的臉。”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林間傳來,帶著幾分調侃,幾分懊惱。
另一個聲音隨即響起,“我們快走快走,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隨著話音落地,兩個身影從杏樹林中走了出來。
當先一人是個三十二三歲的漢子。
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雙眼睛精光四射,穿著灰色長衫。
正是風波惡。
在他旁邊,跟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身材高瘦,面容粗獷,濃眉大眼。
他穿著一身青布袍子,袍子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左肩上還破了一個大洞,露出裡面青紫的皮肉。
正是包不同。
兩人都是垂頭喪氣的,像是鬥敗了的公雞。
楊康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風波惡。
包不同。
慕容復的四大家臣之二。
風波惡是慕容家的家臣,排行第四,人稱“風四哥”。
此人好鬥成性,見誰都想打一架。
平生最大的愛好就是找人比武,只圖痛快。
包不同排行第三,人稱“包三先生”。
這人嘴碎得很,說話顛三倒四。
專愛與人抬槓,口頭禪是“非也非也”。
這倆人都是喜歡惹事的主,慕容復帶著這兩人,把人都得罪光了,還怎麼復國?!
兩人這次顯然也是剛跟人打了一架,而且打輸了,正灰溜溜地往外走。
兩人一邊走,正好看見楊康一行人走過來。
包不同的腳步猛地一頓,目光從楊康臉上掃過,又落在王語嫣身上,眼睛頓時亮了一下,“王姑娘?你怎麼在這裡?”
王語嫣微微一怔,“包三哥,風四哥。”
風波惡也看見了王語嫣,連忙抱拳行禮,“王姑娘。”
包不同的目光很快又轉回了楊康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眉頭皺了起來,“這位小白臉是誰?生得好生俊俏。王姑娘,你帶個陌生男子出門,不怕我們公子喝醋嗎?!”
他的語氣半認真半調侃,但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裡,卻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楊康眼中閃過一抹寒意。
這狗雜碎還是真是嘴欠啊。
王語嫣臉色一紅,“包三哥,莫要胡說八道,這位是楊公子,是大理來的。阿朱和阿碧被鳩摩智欺負,是楊公子出手相救,一路護送我們過來的。”
“哦?”包不同的目光在楊康身上又轉了兩圈,“大理來的?”
楊康不屑地看了包不同一眼,“狗雜碎,你看甚麼?”
“你敢罵我?”包不同一愣,隨即鼻子都氣歪了。
他堂堂慕容家四大家臣之一,即便是喬峰見了他都得給幾分薄面,結果?!
“罵你又怎麼樣?狗雜碎,本公子罵你,是給你臉了。”楊康淡淡的又罵了一聲。
“你找死……”包不同勃然大怒,抄起鋼刀就要動手。
“包三哥!”王語嫣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且慢動手,楊公子武功高強,連北喬峰都敗在他手下,你不是他的對手。何必自討苦吃?!”
“甚麼?!”
包不同和風波惡聞言,同時瞪大了眼睛,異口同聲地叫道,“北喬峰敗在他手下?!”
北喬峰是甚麼人?!
那是丐幫幫主,當世頂尖高手之一。
降龍十八掌天下無雙,縱橫江湖十餘年未嘗一敗。
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然打贏了喬峰?!
“非也非也!”包不同第一個反應過來,連連搖頭,“我不信。喬峰武功之高,天下少有敵手。便是我們公子爺,也不敢說一定能贏他。這小子年紀輕輕,怎麼可能打敗喬峰?”
王語嫣被包不同這番話說得又氣又急,“包三哥,我說的都是真的。方才在無錫城裡的松鶴樓前,楊公子跟喬幫主大戰了數百招,最後楊公子用一招甚麼……乾坤大挪移,破了喬幫主的降龍十八掌。當時街上有很多人圍觀,你若不信,可以去打聽。”
包不同將信將疑地看了楊康一眼。
又看了看王語嫣,見她一臉認真。
不像是說謊的樣子,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
莫非這個年輕人,當真有兩下子?!
“狗雜碎,你還不信嗎?”楊康冷笑一聲,突然上前一步。
“轟!”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內力威壓,頓時從楊康身上猛地爆發出來。
那威壓來得太快、太猛、太突然。
“甚麼!”包不同只覺得呼吸一滯,雙膝一軟,整個人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砰!”
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包不同想站起來,但那股威壓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他肩上,讓他連頭都抬不起來。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像瀑布一樣從額頭滾落。
“你……你……”包不同咬牙切齒,想要說點甚麼,但嘴巴張了張,只吐出兩個字,便再也說不出話了。
風波惡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的武功本就和包不同在伯仲之間。
楊康的內力威壓一放出來,他便感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連氣都喘不上來。
他的雙腿在發抖,膝蓋一軟,“撲通”一聲也跪了下去。
“楊……楊公子……”風波惡的聲音在發顫,眼中滿是驚駭。
這是甚麼內力?!
這是甚麼武功?!
他行走江湖幾十年,見過的高手不計其數。
但從未見過有人僅憑內力威壓,就能讓人跪地不起的。
喬峰的降龍十八掌剛猛無儔,但也做不到這個地步。
這個人……到底是甚麼怪物?!
王語嫣、阿朱、阿碧都愣住了。
她們知道楊康武功高強,但沒想到高到這種程度。
包不同和風波惡在江湖上也是一流好手。
但在楊康面前,竟然連站都站不穩。
“楊公子……”阿朱最先反應過來,拉了拉楊康的衣袖,“包三哥和風四哥是慕容家的家臣,他們……他們也不是故意的,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是啊,楊公子。”阿碧也怯怯地開口,“包三哥那張嘴就是那樣,說話沒個把門的,但他心不壞。您……您就饒了他們這一回吧。”
王語嫣看著楊康的側臉,猶豫了一下,也開口說道:“楊公子,包三哥和風四哥跟隨我表哥多年,對慕容家忠心耿耿。他們方才的言語若有冒犯之處,語嫣替他們向你賠不是了。”
說完,她福了福身,姿態恭敬。
楊康低頭看了王語嫣一眼,收回內力威壓,“你們該慶幸有三位姑娘替你們求情。”
話音剛落,那股如山般沉重的威壓驟然消失。
包不同和風波惡如釋重負,渾身一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兩人掙扎著站起身來,腿還在發抖,臉色白得像紙。
包不同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來挽回面子,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剛才那股內力威壓,他這輩子從未感受過。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隻螞蟻面對一頭巨龍,連反抗的念頭都升不起來。
“多謝楊公子不殺之恩。”風波惡抱拳躬身,態度前所未有的恭敬。
他喜歡打架,但也尊重強者。
包不同也跟著抱了抱拳,雖然沒有說話。
但眼中的桀驁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敬畏。
“滾吧。”楊康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是是是。”風波惡連連點頭,拉著包不同轉身就走。
走出十幾步遠,包不同才敢長出一口氣,壓低聲音對風波惡道:“老四,這位楊公子的武功,只怕還在公子爺之上。”
“豈止是在公子爺之上。”風波惡的聲音也在發顫,“便是公子爺,也做不到僅憑內力威壓就讓我們跪地不起。這位楊公子的武功,只怕……只怕天下無敵。”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
他們加快腳步,很快消失在了杏樹林的深處。
楊康帶著王語嫣、阿朱、阿碧趕到杏子林。
林中的丐幫弟子分兩側站立,手持竹棒,神情肅穆。
居中站著幾個長老,還有幾個楊康不認識的江湖人物。
喬峰站在人群中央,一身灰布袍子,面色平靜,但眼中分明帶著幾分沉重。
楊康挑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帶著三女站在一棵大槐樹下。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喬峰身上。
這悲情英雄的命運轉折,就要開始了。
“喬幫主!”一個尖銳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一個身材瘦削的老者走了出來,正是丐幫徐長老。
他手中舉著一封信,面向眾人,聲音高亢:“老夫這裡有一封信,是當年雁門關外慘案的見證!信中寫明,帶頭大哥率領中原武林高手在雁門關外伏擊契丹武士,卻錯殺了好人!而那被錯殺之人的兒子,如今就在我們丐幫之中!”
人群中一陣騷動。
“徐長老,你說的是甚麼意思?”有人高聲問道。
徐長老的目光落在喬峰身上,一字一句道:“老夫的意思是,我們丐幫的喬幫主,他本名不叫喬峰,他叫蕭峰!他的父親,就是當年在雁門關外被中原武林高手錯殺的契丹武士!”
轟——!
林中頓時炸開了鍋。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喬幫主怎麼可能是契丹人?”
“徐長老,你拿出證據來!”
喬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徐長老手中的那封信,聲音低沉而平穩:“徐長老,你說我是契丹人,可有真憑實據?!”
徐長老將信展開,當眾宣讀。
信中詳細記載了雁門關外那一戰的經過,以及帶頭大哥等人的身份。
信末提到,那個被錯殺的契丹武士留下了一個嬰兒。
那個嬰兒被寄養在少室山下一戶農家,取名喬峰。
信中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扎進喬峰的胸口。
喬峰聲音嘶啞,眼中滿是血絲,“我喬峰……我喬峰在大宋生活了三十年,從未做過一件對不起大宋的事。我殺敵無數,保家衛國,幫中兄弟有難,我第一個衝在前面。這些年來,我對丐幫、對大宋,問心無愧!”
他猛地扯開衣襟,露出胸口那個狼頭刺青,“我一直以為只是普通的圖案。如今看來……這確實是契丹人的習俗。”
“喬峰!”一個白髮老者站出來,正是丐幫的一名長老,“你是契丹人,就不能再當我們丐幫的幫主!這是規矩,是祖宗定下的規矩!”
“規矩?”喬峰冷笑一聲,“我一個人在大宋活了三十年,為大宋流過血、拼過命,你們現在跟我說規矩?”
又有人站出來,“喬峰,你還是人嗎?你爹是契丹人,你就是契丹人!契丹人狼子野心,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其心必異?”喬峰的目光掃過那人,聲音如同悶雷,“我喬峰若真想害大宋,何必等到今天?”
林中吵成一團。
有人支援喬峰,有人反對喬峰,有人保持沉默,有人趁亂挑撥。
喬峰忽然仰天長嘯。
那嘯聲如龍吟,如虎嘯,穿雲裂石,震得林中樹葉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停止了爭吵,看向他。
“我喬峰……”喬峰深吸一口氣,將幫主令符從腰間解下,放在地上,“今日辭去丐幫幫主之位。從今往後,我與丐幫再無瓜葛!”
他說完,轉身大步朝林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