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裙,衣裙的質地極好,在陽光下泛著絲綢般的光澤。
她的頭髮沒有挽髻,而是用一根素白的絲帶鬆鬆地束在腦後,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肩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如玉。
楊康站在竹林邊,目光落在那少女的臉上,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王語嫣。
只見她的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
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無塵,鼻樑挺秀如削,唇不點而朱。
她的面板白得近乎透明,陽光照在上面,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映著暖光。
但最讓人移不開目光的,不是她的五官,而是她的氣質。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在亭中,一隻手撐著下巴,目光落在池塘的水面上,不知在看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看。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惆悵,像是思念,又像是一種空空洞洞的茫然。
整個人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
不,畫中的仙子也沒有她這般好看。
楊康淡淡的看著亭中的王語嫣。
但很顯然,王語嫣沒有發現他。
她坐在亭中,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無意識地在石桌上畫著圈,目光落在池塘的水面上。
池塘裡養著幾尾錦鯉,紅的、白的、金的,在水中悠然遊弋,偶爾躍出水面,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但她的眼中沒有錦鯉,沒有水花,甚至沒有這座亭子。
她的思緒早就飄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在想慕容復。
她的表哥。
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
上一次見面是甚麼時候?!
三個月前?!
還是半年前?!
她記不太清了。
每次見面都是匆匆忙忙的,表哥總是有很多事情要忙,忙著練功,忙著結交江湖豪傑,忙著打聽訊息,忙著……復國。
她不太懂那些事情,也不太關心。
她只知道,每次表哥來曼陀山莊,她都會很開心。
她會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裳,會親自去廚房做表哥愛吃的點心,會把最近新讀的武學典籍中那些精妙之處記下來,等表哥來了講給他聽。
表哥聽她講武功的時候,總是很認真。
他會問她這個招式的破綻在哪裡。
那個心法的精要是甚麼,如果遇到某種情況應該怎麼應對。
那是她覺得最幸福的時刻。
因為只有在那些時刻,表哥才會專注地看著她,認真地聽她說話,眼睛裡只有她一個人。
可是這樣的時刻太短了。
短到她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就已經結束了。
表哥總是來去匆匆,像一陣風,吹過之後甚麼都不留下。
王語嫣嘆了口氣,收回目光,低頭看著石桌上自己畫的那個圈。
那個圈歪歪扭扭的,一點也不圓。
就像她的人生。
她出生在曼陀山莊,母親是王夫人,父親……她沒有父親。
母親從不提起父親,她也從不問。
她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只會換來母親的冷臉和訓斥。
好在她還有表哥。
表哥是她的光,是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亮色。
可是現在,這道光也離她越來越遠了。
“表哥,你到底在哪裡?!”王語嫣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還沒飄出亭子就散了。
“你表哥有甚麼好的?他根本就顧不上你,以後有本公子陪你,不比你表哥強一萬倍?!”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竹林邊傳來。
王語嫣的身體猛地一僵,轉頭望去。
竹林邊站著一個青年。
白衣勝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他負手而立,衣袂在微風中輕輕飄動,整個人像是從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人物。
陽光從竹林上方斜斜地照下來,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如同刀削斧鑿。
王語嫣愣住了。
她不是沒見過好看的男人。
她的表哥慕容復就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美男子。
但眼前這個青年,與慕容復是不同的。
這青年是那種精心雕琢的好看,每一個角度都恰到好處,像是被人刻意設計過的。
而且是渾然天成的,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寶劍,鋒芒不露,卻讓人不敢輕視。
“你……你是誰?”王語嫣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手按在石桌上,身體微微後仰,眼中帶著警惕。
“在下楊康,大理來的。”楊康從竹林邊走出來,沿著青石小徑朝亭子走去,步履從容,不緊不慢,“是阿朱、阿碧的好朋友,我們一起來了曼陀山莊。”
“阿朱和阿碧來了?”王語嫣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警惕不減,“你來曼陀山莊做甚麼?”
“我是陪阿朱和阿碧來的。”楊康拿起石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來聞了聞,“她們說有要緊事找你。”
“阿朱和阿碧找我甚麼事?”王語嫣好奇道。
“少林寺的玄悲大師死了,丐幫的副幫主馬大元也死了。”楊康放下茶杯,語氣平淡,“都是死在自己的成名絕技之下。江湖上傳言,是慕容公子下的手。”
王語嫣的臉色瞬間變了,“不可能。”聲音比方才大了許多,“表哥不會做這種事!”
楊康點了點頭,“阿朱和阿碧她們來找你,就是想請你看看,能不能從這兩樁命案中找出些線索,證明殺人手法不是慕容公子的‘斗轉星移’。”
王語嫣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玄悲大師的大韋陀杵……馬大元的鎖喉功……”她喃喃自語,眉頭緊鎖,“這兩門武功一正一奇,一剛一柔,路數完全不同。能同時以這兩種手法殺人,要麼是兩個人的不同手筆,要麼……”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要麼是有人精通多種武學,故意嫁禍。”
“你很聰明。”楊康由衷地讚了一句。
王語嫣站起身,從亭子中走出來,朝東邊走去,“阿朱和阿碧在哪兒?我要見她們。”
“應該在東邊的花圃和書房,她們去找你了。”楊康也站起身來。
兩人一前一後,楊康走在前面,穿過竹林,穿過花圃,穿過一座小小的石橋。
王語嫣走在後面,負責指路,眸中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楊康的背影上。
他走路的姿態很好看,不急不慢,每一步都穩穩當當,像是丈量過的一樣。
他的白袍在微風中輕輕飄動,腰間繫著一條碧玉帶,帶子上沒有掛任何裝飾,簡潔到了極致,卻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風骨。
王語嫣忽然想起母親常說的話。
“語嫣,你要記住,這天下的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你爹爹是個負心漢,你表哥也不是甚麼良配。”
“你若是敢跟你表哥私奔,我便打斷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