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康正在帳中與郭靖議事,聞言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來得正好。”
郭靖不解道:“大哥,他可是……”
“朕知道他是誰。”楊康起身,目光灼灼道:“他是吐蕃最有智慧的人。他來,是來替吐蕃百姓看朕的。”
“請。”
薩迦班智達被引入城中。
他沒有去大帳,而是被請到了城西一間清靜的僧舍。
楊康獨自一人,坐在舍中,面前只擺著一壺茶。
薩迦班智達進門,合十行禮。
楊康抬手道:“大師請坐。”
薩迦班智達落座,目光平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中原皇帝,他見過不少。
金朝的,南宋的,他都曾以使者身份見過。
但眼前這個,不一樣。
他太年輕,卻坐在那裡,如山嶽峙立。
他沒有穿龍袍,只是一身尋常的青色長袍,卻讓人不敢直視。
“大師遠來辛苦。”楊康自個倒了杯茶水,問道:“不知有何見教?!”
薩迦班智達緩緩開口:“貧僧來,是想問陛下一句話。”
“請講。”
“陛下西征,是為了甚麼?”
楊康沒有立刻回答,看著茶盞中浮沉的茶葉,良久,抬起頭說道:“大師是聰明人。朕可以告訴你,朕西征,第一是為了追殺蒙古殘部,第二是為了收復吐蕃全境。”
薩迦班智達神色不變:“那收復之後呢?!”
楊康笑了。
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吐蕃太大,太遠,太高。
中原王朝打下來容易,守得住嗎?!
唐太宗打下來過,但安史之亂後就丟了。
蒙古人打下來過,但靠的是扶持薩迦派,以藏治藏。
你楊康,拿甚麼守?!
楊康放下茶盞,聲音平靜道:“大師想知道朕收復之後如何治理吐蕃?!”
薩迦班智達點頭。
楊康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是西寧城的街巷,是來來往往的漢人、藏人、蒙古人、党項人。
有人在買賣,有人在交談,有孩子在追逐打鬧。
“大師看到了甚麼?!”
薩迦班智達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貧僧看到……百姓。”
“對,百姓。”
楊康回身,朗聲道:“朕在西寧三個月,做了甚麼,大師想必打聽過。朕免賦三年,不論漢藏;朕修葺寺廟,不分教派;朕招撫部落,不奪草場;朕甚至允許藏民依吐蕃律法自決糾紛,只要不殺人、不謀反。”
他頓了頓:“朕這麼做,不是因為朕仁慈。是因為朕知道,吐蕃不是中原,強推漢法,只會適得其反。”
薩迦班智達目光微動。
“朕收復吐蕃之後,不會像蒙古人那樣,只扶持一派打壓一派。”楊康的聲音沉下來,“朕會讓吐蕃人自己管吐蕃。但——”
他看向薩迦班智達,目光如炬:“吐蕃必須是大明的吐蕃。帝師可以由藏人擔任,但要由大明皇帝冊封。萬戶可以世襲,但要向大明朝廷納稅。寺廟可以擁有土地,但要遵守大明律法。”
“朕不要吐蕃變成另一箇中原。朕要吐蕃,變成大明的吐蕃。”
薩迦班智達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漸沉。
他終於站起身,向楊康深深合十:“陛下的話,貧僧記住了。貧僧會把這些話,帶回邏些,帶給各派上師,帶給吐蕃的萬戶們。”
楊康點頭道:“大師請便。如果有人想與朕當面談,朕在西寧等著。開春之後,朕的大軍會向西走。到時候,就只能在大軍裡談了。”
薩迦班智達微微一笑,“聽到陛下還是中原五絕之首?!”
楊康淡然道:“不錯,大師也知道五絕?!”
薩迦班智達頷首道:“在下也是習武之人,卻也聽說過中原五絕,第一次華山論劍是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第二次華山論劍是東邪西毒南僧北丐中人皇,陛下是真正的人皇。”
楊康哈哈一笑,“大師謬讚了。”
薩迦班智達雙手合十,“貧僧斗膽,想與陛下切磋一下?可好?!”
楊康莞爾,他自從神功大成之後,已經沒有對手了。
沒想到還有人主動跟自己切磋?!
他笑了笑,“好啊,朕也想領教下大師的高招。”
僧舍內,茶香未散,暮色漸沉。
薩迦班智達緩緩起身,褪去外披的紅色僧袍,露出內裡一身緊扎的褐衣。
他雙足分立,如老松盤根,雙手結印於胸前,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方才那個眉目慈和的老僧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淵渟嶽峙的武學大宗師。
楊康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讚許:“好!大師果然深藏不露。”
薩迦班智達聲音平和,卻帶著內力震盪:“貧僧年少時,曾隨上師修習無上瑜伽密乘,後又於岡底斯山巔得遇異人,傳授火焰刀之法。多年來,未曾一日荒廢。今日能得遇人皇,是貧僧的緣法。”
楊康輕輕點頭道,“無上瑜伽密乘?連金輪法王都不能修煉的神功,那麼朕更要領教了。”
他沒有擺出任何架勢,只是負手而立,衣袂在窗縫透入的寒風中微微飄動。
但就在這一瞬間,薩迦班智達瞳孔驟縮。
他眼前的人,彷彿忽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彷彿融入了天地。
那具立在窗前的身體還在,但薩迦班智達的氣機鎖定過去,卻如泥牛入海,探不到半點虛實。
他感知到的,只有窗外漸沉的天色,只有遠處祁連山吹來的風雪,只有這座殘破僧舍裡每一塊磚石的呼吸。
人即是天地,天地即是人。
薩迦班智達心中駭然。
他在岡底斯山苦修數十載,曾與密教第一高手八思巴論道三晝夜不分勝負,自問當世能勝過他的人屈指可數。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
不對,他修的已經不是“武”了。
是“仙”了。
僧舍內寂靜如死。
忽然,薩迦班智達動了。
他沒有撲向楊康,而是雙掌緩緩推出,動作慢得如同百歲老人打拳。
但掌勢所及,空氣竟開始扭曲,發出“嗤嗤”的輕響。
火焰刀。
不是刀,是掌。
不是掌,是火。
熾熱的氣浪從薩迦班智達雙掌間湧出,瞬間將僧舍內的溫度拔高了十幾度。
茶盞中的殘水“嗤”地一聲化為白霧,窗紙無火自燃,連地上的青磚都開始龜裂。
這掌力若是推到人身上,只怕瞬間就能將血肉之軀燒成焦炭。
楊康卻仍負手而立。
直到熱浪及身的那一刻,他才抬起右手。
輕描淡寫地,向前一按。
“嗤!”
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按。
但薩迦班智達幾十年的火焰刀內力,就在這一按之下,如同溪水匯入大江,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