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都來了,何必趕時間?”
周智笑著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各位都是大忙人,難得湊一塊兒,茶還沒見底,走甚麼?”
“啊?這……”
黃志誠和陸啟昌腳步一頓,他遲疑道:“師弟,看你似有要事,我們再待著,怕是礙事?”
“礙甚麼事兒?”
周智一笑:“坐這麼久都不嫌煩,真擾了我,早請你們出門了。”
“這麼急著撤,莫非升了職,瞧不上師弟我了?”
“玩笑話,哪能呢?”
黃志誠乾笑兩聲:“師弟,您可是香江響噹噹的大富豪,誰敢怠慢?李家老爺子親自登門,也未必敢擺這譜!”
“可不是嘛!”
陸啟昌立刻接話,語氣熱絡得像剛燙過酒:“現在全港多少人遞帖子都約不上您一面,能跟您同坐一桌喝杯茶,真是我們倆的福分!”
“來來來!剛才光顧著琢磨事兒,您這茶,我一口都沒品出滋味!”
黃志誠一屁股落座,順手把茶杯端穩了:“可不是?大富豪喝的茶,咱平時連聞都聞不著,今兒可算沾上光了!”
方潔霞盯著眼前這齣戲,腦子又發空了。
甚麼狀況?怎麼又繞回來了?
她悄悄掃了眼黃志誠,又瞥了眼陸啟昌。
前腳還在說“走吧”,後腳椅子還沒離地,人就坐回去了。
周智剛才明明眉心都擰著,一臉“送客”的意思——
他們真起身要走,對方反倒伸手留人、沏茶、拉家常?
他圖甚麼?
她不信周智突然轉性,更不信他有閒心做善事。
最後,她目光定在周智臉上,心裡只有一句:
——這人,準又在盤甚麼局。
陸啟昌和黃志誠餘光掃到她擰著眉的樣子,心底同時嘆了一聲:
唉,到底嫩啊。
這點門道都摸不透,確實還欠火候。
可轉念一想,又有點啞然。
嫩又怎樣?火候不夠又如何?人家背後站的是誰,還用明說嗎?
“嗯……好茶!”
“真不錯!回甘清冽,喉頭一股子鮮潤勁兒!”
兩人不再理會方潔霞在想甚麼,端起杯子啜了一口,
話音落地,真就沉下心來,細細咂摸起茶味來了。
“話說師弟——”
黃志誠抿了口茶,朝周智眨了眨眼,那眼神熟稔得像老友撞見隔壁婆娘偷漢子,壓低嗓門問:“外頭傳你跟大澳賀姐家那位小姐走得近,連聯姻的訊息都出來了,真假?”
“對對對!”
陸啟昌笑著點頭:“我翻過報紙,賀小姐不光樣貌出眾,還是海外名校回來的,生意場上雷厲風行,真有這事?”
“沒有。”
周智乾脆利落:“兩位哥,成家立業的人了,怎麼還嚼這個?”
“這有啥?”
黃志誠擺擺手:“香江就這風氣,豪門的事兒比天氣預報還準,躲都躲不開。”
“再說了,主角是您啊,傳得有鼻子有眼,我們問問,不也合情合理?”
“喏——”
周智下巴朝斜前方抬了抬:“你們好奇的人,就在那兒。來了半天,愣是沒瞅見?”
“哎喲!”
兩人猛地扭頭,順著方向望去。
方潔霞也下意識轉過臉去。
她們進門時的確掃過那邊一群女賓,但心思全在正事上,只當是尋常陪襯。
可賀清歌往那兒一站,氣韻就壓住了全場——
長裙素淨,耳墜微光,笑不露齒,卻讓人一眼忘不掉。
“服了!”
黃志誠回頭,豎起拇指,聲音裡全是佩服:“師弟,你這步棋,走得穩!”
周智沒應聲,只微微一笑,茶煙嫋嫋,遮住了半邊神情。
……
獅子山隧道口,一輛舊麵包車正晃晃悠悠往前開。
喇叭叼著煙,幾個馬仔擠在後廂,手裡還攥著未拆封的珠寶袋,臉上泛著劫後餘生的紅光。
一個馬仔把菸頭彈出窗外,嗓子發緊:“哥,那女的……真放了?不怕留尾巴?”
“慌甚麼?”
喇叭吐出一口白霧:“華弟親口打包票的事,出了岔子,自然找他頂著。”
“就是!”
旁邊那人嗤笑一聲:“大不了連他一塊兒抹了。有喇叭哥在,天塌下來,咱們也只管接著!”
開車的馬仔趕緊湊趣:“大哥,這批貨出手後,除了給大佬打官司的錢,剩下的……”
“放心!”
喇叭拍了下他肩膀,笑聲粗嘎:“我又不是七哥那種摳門鬼!跟著我喇叭混,有錢一起賺,有刀一起扛——”
“這年頭,膽子是命,票子是膽。”
“好好幹,我的碗裡有肉,你們碗裡絕不會是湯!”
“嘿嘿!謝大哥!”
“還是大哥夠義氣,哪像七哥,縮手縮腳的!”
“可不是嘛!喇叭哥就是硬氣!依我看,等大佬一退,這位置鐵定是您接!”
“……”
幾個小弟盯著喇叭的臉色,爭先恐後地奉承。
心裡早盤算開了:等那些珠寶一脫手,自己買樓、換車、帶馬子去巴厘島的日子,就真來了。
喇叭把眾人的嘴臉全看在眼裡,嘴角微揚,眉梢都透著一股壓不住的驕矜。
他們正得意忘形時,誰也沒留神——一輛灰撲撲的貨車,已悄然滑到了他們車尾。
……
“砰——!砰——!!”
夕陽斜照,獅子山隧道公路與龍翔道交匯口,兩聲悶雷般的撞擊驟然炸開。
一輛白色麵包車剛從隧道口拐上龍翔道,就被後方一輛剎不住的貨車狠狠撞上側身;還沒穩住,又被緊隨其後的第二輛貨車迎面再撞。
麵包車當場騰空翻滾,連撞數下,最後重重砸在一棵粗壯的梧桐樹幹上,才停住。
車內人影歪斜,生死未卜。
兩輛貨車司機愣了一瞬,隨即跳下車,各自攔了輛計程車,一溜煙沒了影。
“出事了!”
“快叫救護車!”
“這車都癟成這樣了,裡頭人怕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