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清歌出身賀家,身上有股子清冽勁兒,不媚不俗。
兩次照面下來,既無嬌氣,也無架子;站在周智身邊,溫溫靜靜,倒像一捧初春的溪水,澄澈見底。
此刻她咬著串,腮幫微鼓,眼睛彎成月牙——周智瞧著,忍俊不禁,心底又悄悄浮起一絲軟意。
富戶人家講究食飲潔淨、起居有度,本無可厚非。
掙下偌大家業,總得有個硬朗身子去守、去享。
可這層周全,落在孩子肩上,卻成了看不見的籠子。
外人只道他們生來無憂,殊不知,連蹲路邊啃個雞翅的隨意,都曾是奢望。
……
廟街的洪興子弟,幾乎個個認得周智。
他腳還沒踏進街口,早有人眼尖瞅見。
但有天養幾兄弟在場,沒人湊近搭話。
反倒暗中留神,幫著隔開人群、理順人流。
這一路走下來,周智和賀清歌步調輕鬆,笑語不斷。
她頭回真真切切踩進香江市井的煙火裡——油鍋滋啦聲、阿婆叫賣聲、孩童追跑聲,全鑽進耳朵裡,熱乎乎的,實打實。
兩人牽著手隨人潮往前挪。
賀清歌像只初出林的小雀,東張西望,見啥都新奇,買啥都歡喜,嘴裡就沒停過。
兜兜轉轉,竟已站在天后廟前。
廟街之名,正是打這兒來的。
香火常年不斷,每年觀音開庫那日,更是人山人海,信眾擠滿整條街。
今兒雖非節慶,廟前照樣熙攘,沿路擺開一溜相士攤子,紙牌招搖,銅鈴輕響。
賀清歌踮腳張望兩眼,到底沒湊過去。
留過洋的人,心裡有桿秤——好奇歸好奇,糊弄人的把戲,她懶得沾邊。
可一抬眼望見廟門飛簷,她忽地眼睛一亮,攥緊周智的手腕就往裡拽。
進了殿,她站定,雙手合十,俯身三拜,動作認真得一絲不苟。
“智哥,你先在外頭等我一會兒!”
“嗯。”
周智應得乾脆,沒多問,轉身便往外走。
剛抽完一支菸,賀清歌已快步出來,掌心託著一枚紅繩繫著的護身符,直接往他手裡一塞。
“護身符?”
周智怔住,脫口而出:“你剛才還繞著算命攤子走,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怎麼反倒信這個?”
他記得清楚——她看那些神婆相士時,眼神分明帶著三分審視、七分疏離。
如今卻特意進去一趟,就為求這麼個小物件?
他倒不是全盤否定——自己來路本就難說清。
可在他心裡,佛前一炷香,終究抵不過手上一道繭、腳下一層泥。
指望神明垂憐,不如盯緊眼前一步路;
妄想天上掉餡餅,不如親手揉麵擀皮,蒸一籠熱騰騰的實在。
這世上誰不是自己故事裡的主角?
差別只在——有人把劇本攥在手裡寫,有人光等著別人翻頁。
而真正推著人往前走的,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運勢,
是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膝蓋,是一滴滴砸進地縫的汗,是明知沒捷徑,還偏要踩出一條路的腳印。
付出從不會落空,它會沉澱成你的筋骨,融進你的血脈,推著你一日比一日更挺拔、更紮實。
周智本人,就是最活生生的例證。
這個港劇縱橫的世界,缺主角嗎?
不缺!
他是天選之子?
也不是。翻遍原本的每一段故事線,壓根沒有他的名字。
真相很簡單:他來了,然後一拳一腳、一步一印,硬是闖進了本不屬於他的劇情裡。
不止帶出一個忠心耿耿的“主角級”小弟,更悄然撥正了數條早已偏航的命運支線。
“不!”
賀清歌輕輕搖頭,語氣鄭重得近乎執拗:“這跟迷信沒關係——我從來不信燒香拜佛那一套。”
“我只是覺得,人心裡的信念,真有力量。就像物理學說的量子糾纏,念頭一動,磁場就變,命運的軌跡,也就跟著偏了一寸。”
“啊……”
周智微微一愣,雙手接過那枚護符,指腹摩挲著溫潤的表面,低聲道:“是我太淺了。”
“你求來的,我一定貼身帶著,半點不敢怠慢。”
說完,他仔仔細細將護符塞進貼身衣袋,動作輕得像收起一件易碎的珍寶。
他真沒料到,賀清歌會把老祖宗講的“心誠則靈”,用粒子與場的語言重新講一遍。
換句大白話——科學鑽到最深,撞上的,往往是玄學的門框。
果然是正經大學堂裡走出來的姑娘,腦子亮,嘴也利落。
“啊!”
賀清歌見他神色認真,反倒侷促起來,耳尖微紅:“智哥,我就是隨口一提……”
“可我覺得,特別在理。”
周智把護符安頓好,笑著抬眼:“不是早有人講過嘛——‘命不可算盡,畏天道無常’。”
“這話聽著宿命,實則留了活口:命能改,靠的是人自己。”
“靠甚麼改?不就是靠那股子不肯低頭的勁兒?”
“我向來不信‘命中註定’這套說法。”
“真要說是‘註定’,也不過是人心反覆掂量後,主動選下的路。”
“人這一生,該迎著風走,而不是跪著討一口安穩。”
他說這些時,賀清歌一直安靜望著他。
冬陽正盛,斜斜鋪在他肩頭,光暈一圈圈漫開,竟真似有層薄金浮在他輪廓上。
“嗯,嗯……”
等他話音落下,她連點幾下頭,聲音輕卻篤定:“怪不得智哥能走到今天。”
眼睛一眨不眨,睫毛如小扇子般輕輕一顫,眸底清亮,又泛著一點水光瀲灩的柔光。
那目光沉甸甸的,像絲線纏繞,從他眉骨到下頜,一寸寸裹緊,再不鬆手。
這男人不單長進她心坎裡,連說話的調子、做事的章法,都正正戳中她靈魂最深處那根弦。
她第三次暗自慶幸:當初聽聞周智這個名字,一時興起去查;查完又按捺不住,親自登門相見。
兩次見面,三番交談,她便清楚——這不是巧合,是兩副骨架,終於對上了同一副節拍。
“行了!”
周智彎唇一笑,自然牽起她的手:“走,咱們接著逛。”
“好!”賀清歌眼梢一揚,笑意盈盈,彎成兩枚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