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賀清歌怔住,直直望著他,眼尾悄然泛紅。
她預想過無數種回答——權衡、試探、迂迴,甚至退讓。
唯獨沒料到,會是這般乾脆利落的託底。
賀家是香江數得著的門第,她生來錦衣玉食,受盡庇護。
家族給的榮光,她欣然領受;家族教的規矩,她亦謹遵不悖——
凡事須以賀氏為先,這是刻進骨子裡的訓誡。
她為此驕傲,也為此疲憊。
厭倦那些逢場作戲、步步為營,人漸漸冷硬如石。
對誰都設防,對誰都提防。
直到遇見周智,戒備竟不知不覺鬆了扣。
起初她自己也沒明白為何。
此刻,終於懂了。
因為從她開口說“選你”的那一瞬起,
他從未動搖,從未計較,從未拿她當一枚棋子去權衡得失。
給她的,始終是坦蕩、是踏實、是毫無保留的安心。
……
此時的周智,仍穿著展會那套行頭——
內裡是剪裁精良的定製西裝,外罩一件及膝風衣。
身量修長,眉目清峻。
一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步履不疾不徐,神情鬆弛而篤定。
唇角微揚,笑意不濃,卻自有股讓人信服的從容。
上午的陽光斜斜鋪灑下來,勾勒出他肩線輪廓,整個人彷彿被光輕輕託著,沉靜,卻不容忽視。
他站在那裡,彷彿天地間只餘這一抹清絕身影,氣度凜然,不染塵埃。
一舉一動,皆似自有章法,無聲卻壓得住全場。
賀清歌望著他,心口微微一滯,眼神霎時軟了下來,眸光如春水初漾,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而賀清歌,本就是賀家嫡出的小姐。
豪門出行,後備箱常備換洗衣物,早已是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為陪周智散這一場步,她早將展廳裡那身華貴禮服換下。
白襯衫熨帖利落,淺藍牛仔褲勾勒出修長勻稱的腿線,腰肢纖細,雙腿筆直而豐潤。
外搭一件米黃短風衣,原本束起的髮絲垂落肩頭,重新挽成一個高高紮起的馬尾,利落又鮮活。
眉眼精緻得像工筆細描,輪廓分明,英氣藏在柔美之下,不動聲色便攝人心魄。
她步子輕,卻不飄;姿態端,卻不僵。每一步都像踩在韻律上,自然得渾然天成。
往日那層疏離冷意已悄然消融,眼下泛著淡淡紅暈,笑起來時唇角微揚,暖意撲面而來,令人不由屏息。
人與人之間的牽連,有時真難講清。
就像你傾盡所有靠近,對方卻始終站在原地不動。
賀清歌與周智,不過是在遊艇上偶然照過一面,聊過幾小時罷了。
可就那短短一段光陰,他卻輕易接住了她從未示人的柔軟。
說到底,不過是時機恰好,彼此剛好都在——以真心叩門,對方便開了鎖。
“怎麼了?”
周智見她神色怔忡,抬手輕輕撫過她臉頰:“別這樣。我不是早說過?只要你選我,我便擔得起。”
“我就是……我就是……”
賀清歌聲音發緊,帶著不易察覺的顫:“總覺得,這樣對你,好像太不公平。”
“要是……要是我沒生在賀家,該多好。”
這話出口,連她自己都心頭一刺。
若非賀家之女,她與周智之間,或許只剩純粹,再無這層層疊疊的重量。
“換個角度看呢?”
周智搖頭,語氣認真:“你想,若你不是賀家的女兒,我們可能根本不會相遇。”
“出生這事,誰也挑不了。”
“再說,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起點,正是你習以為常的日常。”
“人生苦短,別總往暗處想。”
“有人嫌腳上沒鞋,可世上還有人連腳都沒有——你信不信?”
“咱們啊,往前走就是了。沒有跨不過去的溝坎。”
“嗯……嗯!”賀清歌喉頭微哽,用力點頭。
“行了,別繃這麼緊。”
周智笑著牽起她的手:“今天見面,本就是為了說說話、笑笑鬧鬧的,可不是來談這些的。”
“我……”
她抬眼望向他,在他專注的注視裡,緩緩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黑亮澄澈,此刻卻忽地沉了一瞬,底下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情緒。
不等他反應過來,她已踮起腳尖,猝然吻住他。
......
眼裡燒著火,卻不出聲。
雙臂緊緊環住他腰背,力道大得像要把自己嵌進他身體裡。
呼吸灼熱交纏,密密織成一張網,不留一絲縫隙。
這是他們第一次吻。
周智只覺唇上一涼,又極軟,像初雪落在未綻的梅瓣上,清冽裡裹著微甜的試探。
是她主動啟的頭,可當她欲退,他卻扣住她後頸,不容她抽身——順勢加深了這個吻。
“確定了?”兩人額頭相抵,氣息未穩,周智低聲問。
“嗯。”
“不後悔。”
“絕不後悔。”
這一吻,讓她心裡最後一絲猶疑落地生根。
也讓他徹底看清:她選的,從來只有他。
再並肩而行時,十指已牢牢相扣。
先前周智就說過:“你想問甚麼,隨時開口。”
可這一次,誰也沒刻意找話題。
就像平日通電話那樣,想到甚麼說甚麼——
她講自己的課業、實習、偶爾加班到深夜的疲憊;
他則說起香江街角的茶檔、櫻花季誤入神社的小徑、撒哈拉夜裡漫天星子如何低垂到幾乎觸手可及。
聊到共同好奇的事,便多說幾句;偶有沉默,也不尷尬,只靜靜看對方一眼。
四目相接時,彼此眼中映出的,都是對方。
賀清歌的眼睛圓潤烏黑,如今褪盡寒霜,清澈見底。
幾次對視下來,周智忽然想起山林裡受驚的小鹿——溼漉漉的眼,怯生生的,卻盛滿毫無保留的暖意。
被這雙眼睛凝視著,他心頭一顫。
再大的脾氣,怕是也會在目光相觸的剎那,悄然散盡。
她睫毛又密又翹,不是妝出來的,是骨子裡就長成這樣。
不假修飾,卻格外動人。
整雙眼睛像被光暈託著,清亮得晃眼。
不知哪一刻視線纏住了,兩人都忘了移開,世界縮成彼此瞳孔裡的一點微光。
呼吸漸漸發燙,距離越收越窄。
等回過神,唇已再次相貼。
賀清歌的吻帶著初嘗的笨拙,唇齒間浮起一縷清冽的薄荷味。
“我,我……”
可這一次,她沒像方才那樣坦然。
話卡在喉嚨裡,只慌忙垂下頭,耳根燒得通紅,手指無意識絞緊衣角。她自己都懵——怎麼一撞進他眼裡,心就亂了節奏?身體比腦子更快,直直迎了上去。
原本輕快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周智望著她窘迫的模樣,唇角微揚,抬手替她撥開被海風撩亂的額髮。
剛想開口,忽聽一陣“轟——轟——”的引擎聲劈開風聲,由遠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