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紳士勝他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如今的洪樂,在他手上確已甩掉不少舊包袱,生意鋪開了,人手也齊整了。
可跟洪興一比,仍是雲泥之別。
佐敦周智的人馬,怎麼會毫無徵兆地踏進自家地界?
他向來走的是“避讓三分”的路子——碰不得的絕不伸手,招不起的絕不搭話。
周智那人的脾性、手段、江湖分量,他比誰都門兒清。
真要硬碰,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幾根。
紳士勝這號人物,不是靠蠻力上位的。
一個社團龍頭,被叫“紳士”,本身就透著股反差勁兒——
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這流氓能算賬、懂分寸、還留著後手。
他能坐穩洪樂頭把交椅,靠的從來不是狠,而是準。
野心?那是刻在骨子裡的。
嘴上總提“家法”,說白了,就是要讓洪樂立得住、站得穩、壓得過別人。
……
大衛和飛機並排坐在酒吧卡座裡,神情鬆弛。
煙霧繚繞中,兩人慢悠悠啜酒,動作自然得像下班來歇腳的老顧客。
邊上一群洪樂馬仔繃著臉、捏著杯,大氣不敢出,反倒襯得他們更沉得住氣。
碧鹹、黑仔、歐家泉三人就坐不住了。
眼神頻頻往門口飄,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面,喉結上下滑動。
從前不過是修車鋪裡混日子的小角色,被人踩著後脖頸訓話都是常事;
跟上週智之後,也就打了一場佐敦插旗戰——大衛衝鋒在前,他們仨基本在後頭遞水擦汗;
再往後,直接調去A貨工廠蹲點,全靠周智這塊招牌撐腰。
真正出門辦事、直面地頭蛇,這還是頭一遭。
看旁邊那一圈如臨大敵的洪樂人,時間一久,心口就跟揣了只撲騰的雀兒似的,怎麼也按不下去。
“來來來!”
太保球端著兩杯威士忌湊過來,笑容堆得厚實:“大衛哥、飛機哥,難得同坐一桌,我敬二位一杯!”
不等應聲,他仰頭幹盡,杯底朝天。
“嗯。”
大衛頷首,端杯淺嘗一口,舌尖輕輕碰到酒液便放下。
他是來談事的,不是來敘舊的。
太保球?連個主事的邊兒都沒捱上,他懶得陪演這出熱絡戲。
飛機更乾脆——煙叼在唇間,手指夾著,眼皮都沒抬一下。
“呃……呵,呵呵!”
太保球訕笑著放下空杯,硬扯出幾分從容:“那個……冒昧問一句,大衛哥這次登門,跟勝哥約的是哪樁事啊?”
“不方便講。”
大衛抬眼掃他一眼,語氣平得像尺子量過:“怎麼,紳士勝改換門庭了?現在輪你代他拍板?”
這話扎得又準又冷。
他清楚洪樂幾斤幾兩,更清楚周智如今在香江是甚麼分量——
不必低頭,無需繞彎,更不用給誰留面子。
“哎喲,不敢不敢!”
太保球忙擺手,笑紋擠得更深:“智哥做的可是頂格生意,我這點分量,連勝哥鞋跟都夠不著!純粹是好奇,純屬好奇!”
“好奇?”
大衛眸光微斂,語調輕得像撣灰:“出來混,命都攥在手裡,還敢亂伸脖子探訊息?”
“對對對!”
太保球猛點頭,乾笑僵在臉上:“大衛哥說得是,好奇心太盛,容易折壽。”
心裡卻苦得發澀——
哪是為了套話?分明是怕冷場,怕尷尬,怕自己這主人當得太難看。
可人家壓根不接茬,話頭丟擲去,像扔進深井,連個迴響都沒有。
想翻臉?對方背靠周智,他連喘氣都不敢重了;
只能賠著笑,把尷尬嚥進肚裡,再嚼碎了吞下去。
……
“勝哥到了!”
“勝哥來了!”
“勝哥——!”
喊聲乍起,酒吧裡空氣一滯。
大衛和飛機同時側目。
門口光影晃動,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闊步而入,領帶微斜,步履帶風。
“勝哥!”
太保球一見那人,眼睛瞬間亮了,活像撈到救命稻草。
喊了一聲,快步迎了上去。
“情況如何?”
紳士勝放緩腳步,壓低聲音問:“對方來意是甚麼?”
“嘴嚴得很!”
太保球攤手苦笑:“我旁敲側擊好幾回,人家半個字都沒漏。”
“嗯。”
紳士勝頷首,抬腿朝大衛和飛機坐著的卡座走去。
兩人見他走近,立刻起身相迎。
“勝哥,這兩位是洪興佐敦的大衛哥和飛機哥!”
太保球搶前一步,笑著引薦:“這位就是咱們洪泰的話事人——紳士勝,勝哥!”
“你好。”
大衛略一點頭,語氣平平。
飛機則面無波瀾,只盯著他,一言不發。
“兩位客氣了!”
紳士勝朗聲一笑:“請坐,請坐!”
大衛和飛機應聲落座,動作乾脆利落。
紳士勝也不客套,笑著在他們對面坐下。
“大衛哥——”
他偏頭打量著大衛,略帶疑惑地笑道:“咱倆是不是碰過面?你這張臉,我總覺得眼熟。”
“確實見過。”
大衛語氣淡然:“半個月前,九龍那家‘藍調’酒吧。”
當然見過。
正因那晚,紳士勝才第一次撞見阿Ann,後來的事,才一樁接一樁地冒出來。
只是當時他心神全被阿Ann牽著走,壓根沒留意大衛;
而大衛,卻把他的模樣記牢了。
“哦?”
紳士勝微怔,隨即爽朗一笑:“那可真是巧了!我敬你一杯!”
話音未落,他已拎起酒瓶,給自己滿上一杯,舉杯示意。
“謝了。”
大衛端杯迎上,輕輕一碰,仰脖飲盡。
紳士勝畢竟是洪樂龍頭,對太保球可以隨意些;
但對大衛,他不敢怠慢。
洪興雖是二流社團,可地盤就在佐敦,人家主場,面子得給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