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邊請!裡邊請!多謝捧場!”
七兩半迎上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微微頷首。
雖說這倆人拽得二五八萬,可方才進來的那些主兒,哪個不是正襟危坐、鞠躬焚香?他也就沒往歪處想。
“呃……”
七兩半這副笑臉,反倒把正準備掀桌子的烏鴉給噎住了。
他們可是東星的人,這架勢,明擺著就是來砸場子的!
連臺詞都備好了——結果對方竟真當貴客迎進門?
烏鴉一怔,下意識扭頭看向沙蜢,眼神裡全是懵。
沙蜢卻懶得搭理,下巴一揚,抬腳就往裡邁,步子又穩又橫。
“東星企業公祭儀式開始——主祭人,東星沙蜢先生,請就位!”
兩人剛踏進靈堂,司儀便響亮報出名號。
“我……”
烏鴉剛想借題發揮,眼角一掃,渾身一僵。
靈堂兩側坐席上,一雙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
他飛快掃了一圈,心頭直跳:
當年單槍匹馬血洗油麻地的耀文;
在旺角橫著走、紋滿九條青龍的九紋龍;
新上任的洪泰龍頭韋吉祥;
還有洪興幾個堂口扛把子,個個面色沉靜,氣場壓人。
再往中間一瞄——周智正斜倚在椅背裡,似笑非笑。
“我靠!”
烏鴉頭皮一炸,腿肚子有點軟。
他們是來挑事的,誰成想一推門,滿屋子全是能跺一腳震三省的人物!
“喲,東星也到了?”
韓賓胳膊肘輕輕撞了下週智,壓著嗓子:“五虎來了倆,華幫面子不小啊!不過……看這德行,不像奔喪的,倒像奔喪事來的。”
“呵。”
周智輕笑一聲,指尖慢悠悠叩了叩扶手:“現在嘛——也得是奔喪的了。”
沙蜢喉結上下一滾,後頸發緊。
這幾年香江樓市瘋漲,工地遍地開花。
真正拿地蓋樓的,是背後有資本的大佬;而拆牆撬磚、押貨守場這些活計,自然少不了社團插手。
大佬吃肉,社團喝湯,誰也不耽誤誰。
東星五虎裡,他這幾年主攻觀塘一帶,除了堂口生意,更多是接工地上的雜活:
拆舊、運料、裝潢……樣樣沾手,混得風生水起。
華幫是觀塘的地頭蛇,他打交道的次數,一隻手數不過來。
至於怎麼打的?那可就談不上甚麼和氣生財了。
出來混,圖的就是個利,誰不想多揣幾塊進兜裡。
工地這塊肥肉,向來是群狼環伺,明爭暗搶少不了。
如今華幫龍頭倒了,他不趁機踩一腳、攪一攪,反倒說不過去。
可誰能料到——
靈堂裡坐的,竟清一色是跺跺腳全港抖三抖的人物。他當場就僵在門口,腦子嗡了一下。
狠角色多得是,東星再橫,也沒狂到能一手遮天。不然香江哪還容得下上百個堂口?
更要命的是,滿堂大佬全都正襟危坐,面色肅穆,連煙都不抽一支,哪像來砸場子的?分明是來守靈的。
兩人飛快對視一眼。
司儀一聲“上香行禮”,他們立馬低頭彎腰,雙手捧香,恭恭敬敬插進香爐。
還能咋辦?
真要在這兒掀桌子,怕是連靈堂門檻都邁不出去!他們囂張歸囂張,又不是拎不清輕重的愣頭青——腦子若真缺根弦,也坐不上東星五虎的位置。
滿座全是道上響噹噹的主兒,沒一個身份比他們低。單挑一兩個?不怕。可眼下這陣仗,壓根沒法硬扛。
更別提,周智就坐在側席,眼神淡得像口古井,卻讓人脊背發緊。
……
祭拜完,兩人硬著頭皮走到龍爺跟前。
“龍爺節哀!”
沙蜢嘆口氣,臉上寫滿惋惜:“我跟華幫早年確有磕碰,但八兩斤先生這人,我打心底服氣。真沒想到,走得這麼突然。”
“可不是嘛!”
烏鴉立刻接話,眉頭擰成疙瘩,聲音都啞了幾分,活像剛哭過一場。
跟來的那幫小弟,全看傻了。
出發前可是拍著胸脯說好的:今天就是來攪局的。
大夥兒連傢伙都備齊了,就等兩位大佬一聲令下,立馬開幹。
結果呢?兩位大佬一進靈堂,直接演起孝子賢孫,神情莊重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哪有半分鬧事的樣子?
這戲,唱得太真,真得讓他們這些帶了鐵棍的愣是不敢喘大氣。
“謝了!”
龍爺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兩位有這份心,老幫主泉下有知,定然寬慰。江湖路窄,都是混口飯吃,磕碰難免,不必掛懷。請入座吧!”
“呃……”
兩人左右一掃,滿堂目光齊刷刷釘在身上。
走?太難看。
坐?滿場椅子早被佔滿,哪還有空位?
“下山虎!金毛虎!”
韓賓像是瞅準了時機,抬手招呼,朝他們揚了揚下巴,示意身邊兩個空座。
烏鴉和沙蜢順著看去,後頸一涼——
那一片坐的,全是洪興的人。
真坐過去,等於自己送進狼窩。
“你甚麼意思?!”
身後一個小弟按捺不住,一步跨出,手指直戳韓賓方向:“想動手是不是?”
“動手?”
韓賓笑得人畜無害:“你是哪根蔥?我在跟你老大說話,輪得到你跳出來吠?東星現在規矩這麼松?大佬沒開口,小弟先亮爪子?”
“啪!”
烏鴉反手一記耳光,脆響炸開:“這是甚麼地方?輪得到你放屁?全都給我滾出去,在外頭蹲著!”
“抱歉抱歉!”
他轉頭衝龍爺乾笑兩聲,“底下人不懂事,嘴上沒把門的。”
那小弟本想露個臉,討個賞識。
誰料熱臉貼上冷巴掌,捂著臉轉身就溜。
剛一扭身——“哐當!”
一根沉甸甸的鋼管,從褲管滑落,砸在地上震得人心一跳。
“呃……”
小弟傻在原地,烏鴉和沙蜢也是一怔。
整個靈堂,所有眼睛瞬間鎖死在他身上。
“媽的!”
烏鴉抬手又是一巴掌:“早交代過今日場面要緊,讓你收好傢伙,你是不是又接私活去了?”
“那個……那個……”
他趕緊舉手賠笑,嗓門拔高:“誤會!我這兄弟是修車鋪的,估計趕時間,順手把千斤頂撬槓塞褲腿裡了!”
“靠,烏鴉!”
韓賓噗嗤一笑:“東星家底這麼厚,還得讓小弟兼職修車?”
“賓哥開玩笑了!”
烏鴉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泛黃的牙:“你也曉得,眼下香江生意難做,大夥兒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我嘛,只好盤下個汽修檔口,修修車、換換胎,混口熱飯罷了!”
“還不快滾?!”
話音未落,他猛地扭頭,眼珠子一瞪,朝身後那幫小弟甩去一道刀鋒似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