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邊說邊走到車旁,陸啟昌抬手點了點車身,示意到了。
“誰啊?”
周智伸手去拽車門,嘴上卻嘖了一聲:“架子不小啊,還得勞煩師兄親自跑一趟。”
“我。這下能安心上來了吧?”
話音未落,車門無聲滑開,方潔霞探出身來,髮梢微揚,眼神清亮。
“喲,方警司!”
周智側頭瞥了眼陸啟昌,笑意浮上眼角:“原來是你呀!有事一個電話的事,犯得著繞這麼大彎子?”
話音落下,他已抬腿跨進車廂,陸啟昌順手替他帶上門,退開幾步,背過身去,望向遠處街燈。
“周老闆日理萬機啊。”
方潔霞指尖輕叩扶手,唇角微翹:“聽說回港一個多禮拜了,天天圍著家裡打轉——要不是堵在這兒,怕是連你衣角都撈不著。”
她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他肩線、手腕、領口,像在估量一件舊物的成色。
“哎喲……不至於吧!”
周智攤攤手:“方警官,咱倆誰跟誰?有話直說,別這麼上下打量我——大半夜孤男寡女,您這眼神太燙,容易燒出誤會。”
“誤會?”
她眼皮一掀,語調平平:“我倒不怕誤會,就怕你連熬七天,眼下正虛著,連句硬話都撐不住。”
“喂——你這話可就危險了啊!”
周智反盯回去,視線在她制服肩章、袖釦、腕錶上慢悠悠遛了一圈。
“聽過沒?沒那金剛鑽,不攬瓷器活。勸你收收火氣——熟歸熟,有些玩笑過了線,我可是真會翻臉的。”
“照這麼看……”
方潔霞輕輕頷首,眸底掠過一絲興味:“外頭傳得滿天飛的那些閒話,八成還真有點譜。”
“有事說事!”
周智嘆口氣:“您可是香江最講規矩的警務人員之一,啥時候也琢磨起街頭巷尾的碎嘴子來了?要是為這個來的,我現在就下車。”
“閒話裡頭,往往埋著真線索。”
她笑了笑,坐直身子:“既然你嫌囉嗦,那我直奔正題——想請你幫個忙。”
“哦——兜這麼大圈子,最後還是來‘借力’啊。”
周智點點頭,笑意不減:“成,規矩你懂。”
“懂。”
方潔霞應得乾脆:“可這次牽扯香江治安大局,你不是總說自己是守法良民?”
“對啊!”
他聳聳肩:“這話我確實說過,可你們警署認賬了嗎?我前前後後搭了多少把手,連張‘熱心市民’的紙都沒見著,更別說獎狀了。”
“你……行!”
她點頭,語氣利落:“那你說,要甚麼?老規矩,我清楚。”
本想試探著壓一壓價,看看能不能白落個人情。
結果話頭剛冒出來,就被一把掐斷。
她心知再說下去也是白費勁,乾脆收住。
“想要啥?”
周智歪頭想了想,忽然眨了眨眼,目光又飄向她胸前徽章、腰間配槍、再到腕上那隻舊款軍表。
“你認真的?”
方潔霞盯著他眼睛,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當然看得懂——那不是打量,是掂量;不是玩笑,是試探。
周智見她盯緊自己,反倒往後一靠,肩頭鬆懈,神情坦蕩。
“行。”
她默了兩秒,忽地抬手,指尖按上領口第一顆紐扣。
“哎——等等!”
周智猛地坐直,一臉無奈:“這合適嗎?”
“合適。”
“得得得,我投降!”
“那——要,還是不要?”
“不要!”
“慫包!”
“行行行——”
周智擺擺手,語氣懶散:“愛咋說咋說!我要的人,就一個——佔士。”
他不是怕事,純粹這地兒壓根兒不搭他的路子。
再者,方潔霞這脾氣,他真不敢輕易接招。
家世硬、手腕利、規矩多,稍不留神,怕不是得籤終身賣身契,天天替她跑腿填表寫報告。
“佔士?”
方潔霞眉峰一壓:“誰?你清楚規矩。”
“旺角掃黃組頭兒。”
周智斜睨她一眼:“當著你面提,自然沒踩線。我兩位師兄那兒有底檔,你翻翻就知道——我要的,是他案子的處置權。”
“這不合規矩。”
她聲音冷了幾分:“他是警務人員,犯了錯,也得走司法程式。”
“我的底線,就這一個。”
周智聳聳肩:“別急著拍板,回去翻翻卷宗,想清楚了再回我電話——我不趕時間,但也不等太久。”
話音未落,他已拉開車門,長腿一邁,利落地跳下車。
“師兄,改天茶樓見!”
朝陸啟昌咧嘴一笑,抬手揮了揮,轉身大步走向自己那輛黑車。
他真沒料到,方潔霞會掐著這個點找上門。
原本還在盤算怎麼把佔士從警隊裡‘請’出來最穩妥。
這下倒好——人直接送到了嘴邊。
只要警署鬆口背書,後面的事,連刀都不用出鞘。
引擎一響,周智靠進座椅:“建軍,開車。”
......
方潔霞剛踏出車門,就見那輛黑車尾燈一閃,滑入街角。
她本還想追問細節,可對方乾脆利落,半點餘地都沒留。
“Madam!”
陸啟昌迎上來:“談得怎樣?他鬆口沒?提了甚麼要求?”
他太瞭解周智——私事上隨和得像老友,公事上卻寸土不讓。
來求他幫忙的,十個有九個碰壁,剩下的一個,也得按他的節奏走。
原則在他那兒,不是口號,是刻在骨頭裡的標尺。
“嗯。”
方潔霞頷首:“陸Sir,你查過旺角掃黃組的佔士嗎?”
“佔士?”
陸啟昌點頭:“查過。確實有點貓膩。怎麼,他跟這次有關?”
“細說。”
她目光沉靜:“他到底幹過甚麼?問題出在哪?”
“成。”
陸啟昌應聲開口:“佔士警校畢業就分進掃黃組……”
三言兩語講完履歷,重點落在他私下動作上——
當初笑面虎和花弗那檔子事,佔士反應異常,陸啟昌順藤摸瓜查了一截。
雖不是內調科出身,查得不算深,但蛛絲馬跡,已經夠刺眼。
“照你這麼說——”
方潔霞指尖輕叩大腿,“他是專挑洪興的地盤下手?”
“沒錯。”
陸啟昌點頭:“一週至少掃兩次洪興場子,別的社團,他眼皮都不抬。”
“嗯。”
她微微頷首:“周智要的,就是佔士的處置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