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吞沒了沙漠。
縱有月光灑落,也只餘一層灰白薄紗,影影綽綽。
不時竄出幾聲嘶啞怪叫,不知是哪種沙地野物在暗處嘶鳴。
能在沙瀑這種地方活下來的傢伙,脾氣哪會溫順?
那聲音尖利刺耳,拖著悠長尾音,在空曠裡來回撞蕩,憑空添了幾分森然寒意。
小隊裡的地理專家艾達,壓根沒把沙漠缺水當回事。
拎著淋浴噴頭嘩啦啦衝了個痛快,末了還掏出精華液,對著鏡子細細敷臉,活像來度假的富家小姐。
這時,桃子和天養浩兄弟結伴走了過來。
孟波忙將他們引薦給依爾莎,順口提了句桃子此行的目的。
依爾莎眼睛一亮:“桃子,你說你來沙漠找‘死亡意義’?為甚麼非要選這裡?”
桃子望著遠處起伏的沙丘,輕輕一笑:“我們活著,卻終有一死。可這‘死’到底為何而來?我又為何而活?想不通,就來了這兒。”
“那倒地!”
依爾莎輕笑一聲:“沙漠啊,最是逼近死亡的荒原。”
“喂——你們打甚麼啞謎呢?說的啥子沙漠黑話?”
話音未落,剛洗完澡、換好衣裳的艾達擦著頭髮走過來,聽見了,立馬轉向孟波:“傑克,你聽懂她們在嘀咕啥沒?”
“你聽不懂的,我多半也抓瞎!”
傑克抬眼瞥了她一眼,嘴角一揚:“我只曉得,在這片沙海里,水就是命,別糟蹋。”
“說得對!”
一直跟艾達鉚著勁兒的依爾莎,竟破天荒應和了一句。
——艾達洗澡那會兒,她可全看在眼裡。
可誰也沒留意,一隻蠍子正悄無聲息地順著孟波的小腿往上攀爬。
“誰說的?”
艾達一邊往胳膊上抹潤膚膏,一邊嘟囔:“臉和脖子更得護住,我最怵曬出斑來!”
話音未落,她餘光一掃,正撞見孟波偷瞄她裸露的大腿——
可下一瞬,她目光驟然凝住:他肩頭,赫然趴著一隻蠍子!
她渾身一僵,動都不敢動,手卻下意識伸過去,在艾達大腿上連拍三下。
“你幹啥?!”
艾達猝然一驚,低頭望向坐在地上的孟波,又順著他眼神一瞟——
“啊——蠍子!!”
她尖叫著往後彈跳三尺,抄起桌邊玻璃瓶,閉著眼就往孟波身上亂砸。
“哎喲喂——!”
孟波被砸得蹦起老高,在原地甩袖抖褲,左扭右晃,活像被燙了腳的猴子。
她追著打,他跳著躲,噼裡啪啦鬧成一團。
天養浩兄弟默默退開半步,互相對視一眼,雙手插兜,穩穩杵在邊上,只當看戲,紋絲不動。
“沒了!它跑了!”
艾達喘著氣停手,仔仔細細掃視孟波全身,才鬆口氣提醒。
孟波還不放心,又扯衣領、拽袖口、原地擰腰轉圈,連皮帶肉都摸了一遍。
艾達見狀直撇嘴:“嘖,多大個人了,怕個蠍子,丟不丟人?”
話音未落,依爾莎突然失聲喊道:“在你背上!”
“啊——完了完了!它怎麼爬我身上了?媽呀——快弄走!”
艾達魂飛魄散,拔腿就跑,邊跑邊抖睡衣,布料嘩啦作響。
“艾達,等等——”
依爾莎剛張嘴,忽見那隻蠍子“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孟波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朝那邊瘋跑的身影努了努嘴。
“救命啊!誰來幫幫我!快把它弄下去!求你們了!”
艾達在營地裡橫衝直撞,嗓子都劈了叉。
“還愣著幹啥?快上啊!”
這時,桃子不緊不慢踱到蠍子跟前,蹲下身,攤開雙掌靜靜候著。
那蠍子竟真昂起尾刺,慢悠悠爬進她掌心。
“小心!”
“桃子別碰!它帶毒!”
孟波和依爾莎齊聲驚呼,急得往前邁了半步。
桃子托起蠍子,笑意溫軟:“別慌,它叫叮噹,我養的。”
“哎喲——它又竄了!蹦來蹦去,趕都趕不走!”
另一頭,艾達還在原地蹦躂,最後乾脆把睡衣“唰”地扒下來,掄圓了甩三下,往地上一摜,光著腳一頓猛踩。
營地裡的男人們全圍在幾步外,憋著笑,肩膀直顫。
桃子見狀,拎著叮噹就奔過去。
依爾莎和孟波卻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扶不住膝蓋。
“它真不咬人,只要你別嚇它。”桃子把叮噹輕輕舉到艾達眼前,“抱歉啊,嚇著你了。”
“呃……”
艾達呆住,一扭頭,發現十幾雙眼睛全盯著自己,耳根霎時燒透,硬生生扯出一句:“今兒月亮真亮哈……我困了,睡了啊。”
說完撿起睡衣,裹緊身子,在滿營鬨笑聲中,頭也不回地蹽了。
這事鬧得桃子也微紅了臉,便同天養浩兄弟一道,朝孟波和依爾莎頷首致意,轉身回了自家帳篷。
......
夜半。
眾人沉入夢鄉,營地靜得只剩篝火將熄的噼啪輕響,還有遠處不知甚麼小獸,固執地一聲接一聲啼鳴。
駝鈴由遠及近,叮噹、叮噹……
一支駱駝隊踏著月光,緩緩浮現在營地邊緣,悄然圍攏,朝著孟波小隊紮營的方向,無聲合圍。
營地另一側。
“嗯……”
天養浩與天養義兩兄弟倏然睜眼。
抬眼就瞧見一隊駱駝正緩緩逼近,駝背上那些人手握彎刀、肩扛長槍,動作利落,眼神警醒——顯然不是過路的商旅,而是來“接單”的沙漠劫匪。
桃子剛掀開眼皮,天養浩已箭步撲來,一手按住她肩膀,另一隻手迅速捂住她的嘴。
他食指豎在唇邊,輕輕一壓。
桃子眨了眨眼,點頭示意。他這才鬆開手,指尖還殘留著她呼吸的微熱。
這夥沙盜幹得真叫一個老練。
領頭那人順手抄起一支火把,往將熄未熄的篝火堆裡一擲,火星“噼啪”炸開。
霎時間,吆喝聲四起,十幾條黑影從沙丘背面翻湧而出,如狼群般直撲孟波小隊的營地。
駱駝則繞著營地疾馳奔騰,揚起漫天黃塵,封鎖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