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間內。
周智琢磨不透凱特為何突然離去,在窗邊坐了許久,天色一暗,索性躺下歇息。
“咚、咚!”
敲門聲突兀響起。
“有事?”
“智哥,剛才走的那個女人又來了,說找您。”
天養生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哦?又回來了?”
周智眉峰微蹙,應道:“請她進來吧。”
雖不知她來去匆匆的緣由,但人既然送上門,總得當面問個明白。
片刻後,凱特再度立於房門前。
與先前倉皇離開不同,她神色沉靜許多,
路上甚至反覆推演過如何不動聲色套話。
可一進門,目光撞上週智那張臉,心跳驟然失序,
所有準備好的話,全被衝得七零八落。
她站在原地,一時忘了呼吸。
“怎麼了?”
周智主動開口,語氣溫和,“是落了東西?還是……”
“那個……”
凱特垂下眼,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抱歉,又來打擾你。我……好像暫時沒地方可去。”
周智笑了笑:“不礙事。你給我的感覺很特別,彷彿我們早該相識。再見到你,我很開心。”
“真的?”
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咬住下唇:“你也有這種感覺?其實……我也是。”
“大概就是緣分吧。”
他輕輕一笑,忽而想起甚麼:“對了,好像還沒請教——這麼漂亮的一位小姐,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沒錯。
兩人聊得投契,同回酒店,共度良宵,
可自始至終,凱特都沒提過自己叫甚麼。
“我叫凱特。”
她頓了頓,才將真名吐出口。
不是為了相認,而是想借這名字,撬開一道縫隙,
好從他嘴裡,挖出那個藏在暗處的委託人。
凱特?
周智聽了,目光一凝,上下掃了她幾眼,語氣急促:“你小時候……住哪兒?”
“我是鷹醬人!”
凱特輕輕搖頭,眼底浮起一絲疑惑:“從小在鷹醬長大,前年才到櫻花!怎麼,有事?”
“前年才來的?”
周智話音一頓,眉梢微垂,聲音也低了幾分:“跟你同名的那個小女孩……我還以為就是你。結果認錯了。”
他本以為,她報出名字,是想相認。
沒料到,這聲“凱特”,竟是一記輕巧的繞彎子。
沒法子,戲既然開了場,他只好接住,往下演。
見他神色黯淡,凱特心頭猛地一揪。
幾乎脫口就要喊出那句“是我”,可理智像根冷鐵鏈,死死勒住喉嚨——
現在不能認,絕不能。
“哦?她不是櫻花人?”
凱特眨眨眼,語氣裡恰到好處地透出驚訝:“真巧啊,你剛才說的那個讓我羨慕的小姑娘,居然跟我一個名字!看來咱倆真是天生有緣!”
周智之前只講了故事,壓根沒提女孩出身。
她這麼接,才顯得自然,不露破綻。
“呵……”
周智扯了下嘴角,笑意未達眼底:“是有緣。她也是鷹醬人,跟你一樣。說起來,你們站一塊兒,還真有點像。”
人生如戲,全憑一張臉撐著。
你願搭臺,我便唱下去。
至於她為何躲著不認,他一時摸不清門道。
頓了頓,他又補了句:“要是暫沒落腳處,我在櫻花這段日子,你隨時可以住這兒。”
“真的?”
凱特一怔,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太謝謝你了!我正愁沒地方安身呢!”
她沒料到他會主動開口。
果然,還是那個心軟、肯伸手拉人一把的少年。
這樣也好,她就能名正言順守在他身邊。
哪怕任務擱淺,至少能護他周全。
“呵……”
周智擺擺手:“萍水相逢也是緣分,剛才聊得不是挺投緣?”
“是啊,你很特別,讓人心裡暖暖的。”
話音漸軟,空氣悄然發燙。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不覺又縮了一截。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節奏,再度悄然鋪開。
待餘韻散盡,窗外已泛起青灰。
凱特這次雖倦極,卻沒沉沉睡去。
她枕著他臂彎,緩了會兒氣,忽而輕聲試探:“能跟我說說嗎?你來櫻花,到底圖甚麼?”
“這個嘛……”
周智指尖慢悠悠梳過她髮絲,聲音低沉:“我在香江辦了家報社,跟這邊金川報業早有往來。他們最近被股市拖垮,想找外援,我就過來實地看看,看有沒有合作可能。”
“金川報業?”
凱特略一停頓,追問:“談得順利嗎?”
“挺順。”
周智唇角微揚:“協議簽了,我準備入股——手續已經託人著手辦了。”
“入股金川報業?”
凱特眸光一閃,語速快了些:“那可是櫻花頭號報業集團!你插進去,沒人跳出來攔?”
她心頭一動,彷彿觸到了線索。
雖說剛入行不久,一直在基地集訓,但金川這塊招牌,她早聽教官提過三回。
盤根錯節,牽扯太廣。
若有人真想擋路,買兇下手,半點不稀奇。
“攔?”
周智輕笑:“眼下櫻花股災鬧得兇,多少股東急著甩包袱。我肯接盤,他們燒高香還來不及!”
“呃……”
凱特眼底那點光,倏地暗了下去。
若真是這樣,僱他們組織的人,恐怕就不是金川那邊的手筆了。
她腦中忽然閃過另一重身份,指尖微蜷,又問:“櫻花這邊暴力團橫行,連警視廳都睜隻眼閉隻眼……你這段時間,真沒遇上找茬的?”
“暴力團?”
周智聳聳肩,語氣輕鬆:“是不少,可我來是談生意的,又不搶地盤、不碰貨,跟他們八竿子打不著。”
“真沒人惹你?”
凱特微微蹙眉:“那……你最近,跟誰起過沖突?”
“衝突?”
周智微微一怔,隨即搖頭輕笑:“我來才幾天?昨晚還是頭一回踏進酒吧大門,哪來的衝突?”
“真沒有?”
凱特脫口而出,眉心不自覺地蹙起:“這就怪了。”
“怪?”
周智挑了挑嘴角:“有甚麼好怪的?我是來談生意的,又不是來砸場子的。”
“哈哈,倒也是!”
凱特朗聲一笑,語氣卻沉了幾分:“不過你在櫻花待著,還是小心些為妙——這邊黑幫橫行,別落單,尤其夜裡。”
“嗯。”
周智應聲點頭,眼尾微斂,笑意溫潤:“你該歇了,熬了一宿,臉色都泛青了。”
“嗯!”
她抬眸一笑,聲音軟了下來:“你真厲害……肯定也累了吧?能陪我躺一會兒嗎?”
“美人相邀,豈敢推辭。”
凱特輕輕頷首,往他懷裡蹭了蹭,尋了個安穩姿勢,呼吸很快便勻長起來。
她是真的撐不住了,眼皮重得幾乎抬不起來。
周智垂眸看著她,卻遲遲未閤眼。
他腦子清楚得很——凱特明明已離開,凌晨卻又折返。
哪怕她掩飾得極好,那抹倉皇仍從眼底一閃而過,沒逃過他的視線。
剛才的對話也透著不對勁:句句都在往“你是不是惹了誰”上引,像在試探,又像在鋪墊。
哪有人閒聊是這麼聊的?
更何況,他早給她種過記憶——她分明記得兩人關係親厚,甚至已有肌膚之親。
可她還那樣問,就太反常了。
還有,他剛提議留她住下,她只頓了半秒便應了。
此前連多待一晚都不肯,轉身就走;這次卻滿口答應,眼裡還浮起一絲輕鬆。
再聯絡她的身份——職業女巫,慣於察言觀色、預判風險……
周智心頭一跳。
怕是有人要對他下死手,而且,任務十有八九剛落到凱特手上,或者她剛得知訊息。
所以才慌著回來,一邊提醒他別獨行,一邊順勢留下——
她哪是無處可去?分明是想守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