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您的茶!”
周智剛在辦公椅上落座,小甜甜就端著青瓷蓋碗推門而入。
“唔……還是那個香!”
他淺啜一口,嘴角微揚:“手藝沒撂下,不錯。”
小甜甜彎著眼睛,聲音清脆:“智哥喜歡,我就踏實啦!”
周智擱下杯子,語氣隨意:“對了,你來也有些日子了,跟上頭聯絡過沒?”
“沒——啊!不是!”
她脫口而出,又猛地剎住,慌忙擺手:“智哥,智哥!真沒上頭!我早被炒了,光桿司令一個!”
周智卻往後一靠,唇角噙笑,目光沉靜地打量著她。
心裡忍不住嘆氣——誰派來的?腦子進水泥了吧?
這哪是臥底,分明是自帶破綻的糖心炸彈,輕輕一戳就漏餡。
“有容……咳,小甜甜啊。”
他忽然伸手將她輕輕拽近半步,指尖在她臉頰上極輕地拂了一下:“我不是說過?你呀,是在跟自己較勁,何苦呢?”
差點又叫錯名字——有容?有容個鬼!
咳……實在是她天天晃來晃去,那倆字總在腦子裡打轉。
小甜甜縮著肩膀,聲音發虛:“智哥,我真是您秘書!沒摻假!”
“哦——秘書啊。”
周智慢悠悠點頭:“跟在我身邊這麼久,該熟的也熟了。不過有些活兒,你還沒碰過呢。”
“啊?甚麼活兒?”她眨眨眼,一臉茫然。
自打當上秘書,她可沒閒過:燒水沏茶、擦桌掃地、整理檔案、盯裝修進度……上回日料店拆吊頂,她蹲在腳手架底下遞扳手,活像個小工頭。
“你說,為啥老闆身邊,總愛配個漂亮的女秘書?”
“呃……這……不就圖個賞心悅目?”
“不對,不對。”
周智搖頭輕笑:“是因為——有事時,她能頂上;沒事時,老闆也能找點事幹。”
“啊?”
小甜甜怔住,耳根倏地泛紅,腦中忽地閃過家裡看老電影時聽過的臺詞。她下意識抬眼,撞上週智含笑的目光,心跳頓時亂了節拍。
他本以為派她去盯日料店改造,是悄悄放她走人。
沒想到她轉頭就拎著保溫桶殺回來了,眼神比剛入職時還亮。
既然主動送上門,那就別怪他不按套路出牌了。
既想當臥底,總得交點“誠意”吧?
正常男人,面對這樣一張臉、一身本事,還能坐懷不亂?
何況小甜甜本就是霸王花裡拔尖兒的,受過系統調教,一顰一動皆有章法——
笑是三分甜七分巧,撩是無意似有意,鬧是活潑不輕浮。
也不知是名師點撥,還是天生就會,反正火候拿捏得剛剛好。
當然,周智真正想讓她懂的是:
出來混飯吃,光肯幹、肯熬,遠遠不夠;
得腦子靈、嘴皮利、手腳快,還得知道甚麼時候該端茶,甚麼時候該遞刀。
“智哥,這回您信我了吧?”
小甜甜挺敬業,才過一小時,又抱著筆記本湊過來,眼巴巴等反饋。
“嗯,挺好。看得出,平時沒少下功夫。”
周智還能說甚麼?論秘書本職,她確實挑不出毛病。
至於別的——他不怕,也不急,更不慌。
“茶涼了,我再給您續一壺!”
得了誇,她轉身就走,裙角一揚,腳步帶風。
……
“智哥,阿正來了。”
小甜甜前腳剛出門,天養生便敲門進來彙報。
“讓他進來。”
片刻後,鍾天正領著一個垂著腦袋、手指絞著衣角的年輕人,踏進了辦公室。
“智哥!”
“阿正來了。”
周智抬眼瞧見鍾天正,嘴角一揚:“喲,天正?啥事啊,專程跑一趟?”
“哈哈,還真有事兒!”
鍾天正朗聲一笑,胳膊肘親暱地往旁邊年輕人肩上一頂:“古仔,快喊人!”
“智……智哥!”
那年輕人仰起臉,聲音有點發緊,眼神躲閃,像只剛出籠的小獸。
“嗯?”
周智眉梢微挑,頓了頓——這張臉,熟得很,可又太嫩、太白淨,幾乎沒沾過風霜。
“來來,坐,都坐下說。”
他笑著抬手示意,語氣輕快卻不容推辭。
鍾天正一屁股落座,拍拍古添樂後背:“智哥,這就是古仔,添樂!早前在裡頭幫過你幾回的,我提過吧?你總不至於全忘了?剛放出來沒幾天。”
“哎喲!”
周智一拍大腿:“原來是他?那個‘鐵頭娃’?以前見他不是縮著脖子就是盯著鞋尖,我連他鼻樑是高是塌都沒瞅清!”
古添樂——這名字他前兩天翻李壯烈送來的《神鵰俠侶》劇本時,還隨口唸叨過:這小子現在在哪兒混呢?
誰成想,鍾天正真把人領到眼皮底下了。
更沒想到,兩人早就是同個號子裡的“老鄰居”。
難怪當初在牢裡,鍾天正帶他來見自己時,總有個低頭縮肩的影子跟在後面。
那時周智滿腦子全是書本和圖紙,哪顧得上細看;古添樂又倔得像塊生鐵,從不抬眼,自然就錯過了。
後來翻檔案才曉得,對方確實在裡面待過。
只是沒料到,倆人竟蹲過同一間監舍——年紀相仿,都是社團出身,他持刀傷人,古添樂持械搶道,罪名不同,路數卻差不多。關一塊兒,倒也不稀奇。
“嗐!今兒我就是為他來的!”
鍾天正嘆口氣,手指點了點古添樂肩膀:“這孩子軸得很,出來後總覺得自己矮人半截,見個生人都結巴,生怕別人戳脊梁骨。”
“哈!”
周智笑出聲:“古仔啊,人這一輩子,誰沒栽過跟頭?咱們不過是摔得響了點、疼得久了些。該還的早還清了,如今站在這兒,就是堂堂正正的人。”
“可不是嘛!”
鍾天正一拍大腿:“我天天這麼勸,他耳朵都聽出繭了,還是鑽牛角尖!急死個人,只好硬把他拽你這兒來了。”
“行,沒問題!”
周智點頭,目光溫厚:“自家兄弟,既然出來了,我兜著。”
“我就知道,智哥最夠意思!”
“應該的。”
他上下打量古添樂一眼,還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會兒的古添樂,面板白淨,輪廓清亮,活脫脫一個未染塵的少年郎。
“這樣吧!”
周智笑著攤手:“我看古仔模樣精神,挺上鏡,眼下亞洲電視正缺新人,乾脆就留這兒邊學邊練,省得來回折騰。”
古添樂慌忙擺手:“智哥,我……我不行,真不行!”
“嘿!”
周智笑眯了眼:“二十啷噹歲的年紀,怕甚麼?試都不敢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可我……”
“打住!”
他抬手一攔,語氣利落:“人生才掀開第一頁,你才二十歲,後頭大把日子等著你填。老回頭望,路就窄了;往前走,光才照得進來。”
稍頓,又補一句:“要還是信不過我,咱找行家說話——讓導演看看,他說行,你就踏踏實實留下,別再瞎琢磨那些虛的。”
話音未落,他已抄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