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
羅大偉醉得東倒西歪,胳膊搭在兩個濃妝豔抹的女人肩上,踉蹌著從“霓虹巷”酒吧大門晃出來。
自打在漂亮國設局哄騙那個大陸來的年輕人簽下十年經紀合約,他日子就徹底飄了起來——整日泡在酒池肉林裡,紙醉金迷。
對方所有片酬全攥在他手裡,隨便甩幾百塊、編個“稅務凍結”或“檔期衝突”的由頭,就能把人打發走。
雖說那次跟老媽聯手設套,沒徹底把這大陸仔拴牢,可一個沒資歷、沒靠山的毛頭小子,還不是任他拿捏?
想拿錢?得先低頭賠笑,再三求他開恩。
“羅大偉先生!”
“誰喊老子?!”
剛踏出酒吧檯階,冷不防一聲呼喝,他下意識扭頭吼了一句。
下一秒,喉間驟然一緊,眼前轟然塌陷,意識瞬間斷線。
恍惚間,似乎還聽見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
次日正午。
李聯傑接到周智電話,約他在“夜色”酒吧碰面。
這會兒太陽當空,酒吧鐵定沒開門。
他到時,只看見幾個清潔工正擦玻璃、拖地板。
報上名字,立刻被領進一間包廂。
周智斜倚在沙發裡,指尖夾著支菸,笑容溫潤如常。
羅大偉也坐在那兒,但早沒了往日那副油滑勁兒——鼻樑腫得發亮,嘴角破了皮,縮著肩膀,活像只被抽掉脊骨的蝦米。
昨天在亞洲電視見過的兩名保鏢杵在門邊,另三個生面孔立在周智身後,站姿松而不散,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身上。
“智哥!”
李聯傑躬身頷首,語氣恭敬。
“阿杰來啦!”
周智抬手招呼:“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別拘著。”
頓了頓,他抬眼朝羅大偉努了努下巴:“這位,熟吧?”
李聯傑點頭,嗓音微沉:“我經紀人,羅大偉。合約簽了十年。”
話音未落,眉心已擰成疙瘩。
眼下這副困局,全是他一手推出來的——
身為經紀人,不替自己爭權益,反倒和公司穿一條褲子,合夥榨乾他的血汗。
如今想脫身?連解約的門縫都找不到。
“嗯。”
周智頷首,笑意不減:“聽說阿杰跟嘉禾的約到期了,打算加盟我的娛樂公司。羅先生怎麼看?”
“我……我……”
“啪!”
一聲脆響炸開。
旁邊一個寸頭漢子反手就是一記耳光,打得羅大偉腦袋猛甩:“智哥問你話,耳朵塞棉花了?結巴甚麼結巴!”
“阿渣,悠著點。”
周智擺擺手,語氣溫和:“羅先生是體面人,咱們也講規矩,不動粗。”
昨夜動手的,正是阿渣三兄弟。
李聯傑前腳離開,周智後腳就撥通電話。
阿渣查了半條街,就在“霓虹巷”揪住羅大偉,拖回據點,陪他“聊”了個通宵。
“我沒意見!真沒意見!”
羅大偉搶著開口,聲音發顫:“大哥您說啥,我照辦!往後一定盡心盡力,做好阿杰的經紀人!”
說著,他偷偷朝李聯傑投去一眼,眼神裡全是哀求。
李聯傑卻側過臉,盯住牆上一幅抽象畫,視若無睹。
當初自己跪著求他改合約條款時,那副嘴臉,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此刻不落井下石,已是仁至義盡;心裡那點暗爽,壓根懶得遮掩。
“經紀人?”
周智輕笑一聲:“這事兒有點棘手啊——我司藝人,自有專屬經紀人團隊。您這身份……怕是不好安插。”
“啊?這……這……”
羅大偉腦子嗡地一響,嘴皮子直哆嗦。
他不是蠢貨,這話裡的意思,明明白白。
可放走李聯傑?等於親手砸碎一隻金飯碗。
“這甚麼這?”
阿渣眼皮一掀,目光如刀:“怎麼?就您這樣的,還想混進智哥的公司吃白食?我們這兒,不養閒人。”
“不不不!”
羅大偉猛地打個激靈,昨晚皮帶抽在背上的灼痛感又竄上來,忙不迭點頭:“大哥您別為難!解約!我現在就解約!”
“好。”
周智點點頭:“阿渣,合同。”
“得嘞!”
阿渣應聲遞上一份早已備好的解約書,紙頁平整,墨跡未乾。
羅大偉哪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形勢壓人,他抖著手,在簽名欄狠狠劃下名字。
“不錯。對了——”
周智微微頷首,目光一轉,落向李聯傑:“阿杰,當初你跟羅大偉籤的那份合約,違約金寫的是多少?”
“沒……沒有違約金!”
話音未落,羅大偉已搶著插嘴:“是我主動解約的!阿杰根本不用賠錢!”
“啪!”
阿渣反手就是一記響亮耳光,乾脆利落。
“智哥問你了?”
“呃——周先生,您是不是誤會了甚麼?”
周智卻抬手示意,眉頭微蹙:“你這經紀人當得可真夠‘盡職’的。明明是你單方面撕毀合同,憑甚麼讓阿杰掏錢?該賠的,不是你才對嗎?”
“啊?對對對!”
羅大偉一怔,立馬改口:“是我賠!我該賠阿杰違約金!”
“阿杰,具體數字是多少?”
“一千萬。”
“嗯。”周智側過臉,笑意不減,語氣卻沉穩如鐵:“羅先生,這筆款子,應該沒問題吧?”
當年羅大偉主動貼上來,噓寒問暖,稱兄道弟;李聯傑念著情分,簽約時也沒多想。
他原以為朋友歸朋友,規矩歸規矩,哪知對方嘴上說著“公私分明”,心裡早盤算好了怎麼拿捏自己——
一千萬天價違約金,壓根兒沒指望李聯傑付得起。
那時李聯傑剛來香江拍戲,片酬全攥在他手裡,兜裡比臉還乾淨。
如今風水輪流轉,債主換人,反倒輪到他自己咬牙籌錢。
這一年多經手的幾筆收入,要麼被他揮霍得七七八八,要麼早挪作他用,哪湊得出一千萬?
“那可就不是我的事了。”
周智攤開雙手,神色坦然:“我做事向來守底線,白紙黑字簽下的東西,就得照章辦事。”
說完,他朝阿渣揚了揚下巴:“阿渣,這筆錢,你替阿杰收齊。”
“放心智哥,一分都不會漏!”
阿渣咧嘴一笑,轉向羅大偉,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羅先生,我想你也不想讓我為難,是吧?”
“不……不會!”
羅大偉喉結滾動,臉色發白:“我……我一定想辦法,儘快還上!”
“不,不。”
阿渣輕輕搖頭,笑容依舊:“不是‘儘快’,是‘必須’。羅先生,聽懂了嗎?”
“是!是!”
他家底確實厚實——父親是名導羅為,母親更是嘉禾影業的大股東。
錢雖不在他手上,但只要開口,父母斷無推脫之理。
“事情談妥,合同也簽完了。”
周智含笑起身:“阿渣,送羅先生回去。錢,越快到賬越好。”
“明白,智哥!”
阿渣應聲而起,一手扣住羅大偉胳膊,力道沉穩卻不顯粗暴:“羅先生,請吧。”
說罷,便引著他朝包廂外走去。
“託尼!阿虎!你們也一道過去,盯著點。”
“好嘞,智哥!”
兩人應聲跟上,腳步齊整。
等人走遠,包廂裡安靜下來。
周智輕笑一聲:“阿杰,你放寬心,這筆錢,阿渣他們肯定幫你拿回來。回頭我把他的號碼給你,以後再有這類麻煩,直接打給他。”
李聯傑由衷道謝:“智哥,這次真多虧您了!”
“小事一樁。”
周智擺擺手,語氣輕鬆:“對你來說棘手,對我而言,不過一句話的事,別太掛懷。”
李聯傑卻忽然抬頭,眼神堅定:“智哥,我想清楚了——我想正式加入您的娛樂公司。”
這一回,他徹底看清了:功夫再硬,名氣再響,若沒靠山、沒底氣,在這個圈子照樣寸步難行。
同樣的事,若再發生一次,他未必還能全身而退。
而周智只用了幾分鐘,三兩句交代,就把那個曾經趾高氣揚、把他踩在腳下的經紀人,收拾得連大氣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