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敦金尼洗玉中心。
剛出獄的鐘天正泡在池水中,身心舒暢至極。
要是身邊沒有那三個同泡一池的人,
這份享受恐怕還會更上一層。
“營長!聽說你當年轉業後,做了差人,還是大隊長呢。”
同樣浸泡在池水中的李長江,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怎麼會來到香江,還落到這般境地?莫非是奉命執行任務來的?”
當年李向東轉業時,他才剛入伍第二年。
正因訓練成績出眾,才得以有機會接觸上級軍官。
小富的情況也差不多如此。
對於他們轉業後的去向,當時可是讓許多人眼紅不已。
當然,關於他的背景,知道內情的人也不少。
可就算李長江把腦袋想破了,也實在無法理解,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淪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正因知曉他當初的身份地位,才會懷疑他是為任務而來。
“對啊!指導員!”
王建軍也跟著急切地追問:“聽說你在戰場上負了傷,後來被送到後方療養,沒過多久就退役回了地方。
都說你分配進了機關單位,又是華清畢業的高材生,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難道真像長江說的,你們是秘密前來執行任務的?”
戚京生出身不凡,學歷更是過硬。
堂堂華清大學電子專業畢業,在那個年代,絕對是鳳毛麟角的技術精英。
兩人這麼一問,對方頓時神情侷促,臉上浮現出幾分尷尬與難堪。
被昔日自己帶過的兵當面問起這些,
確實讓人難以開口。
尤其是戚京生,他曾是指導員,專做思想工作。
若把實情說出來,往後還有甚麼臉面面對舊部?
“真是機密行動,不能透露?”
小富好奇地追問,“那我們擅自把你們帶回這邊,會不會干擾到你們的任務?”
“是啊!”
李長江猛地一拍大腿,“要是營長的任務不便說明,我們就不多問了,紀律我們懂!不如我去找智哥幫忙,他在香江人脈廣、路子多。
萬一真有麻煩,讓他出面替你們周旋。”
他這話並非試探,而是發自真心。
李長江上過前線,親身參與過多次絕密行動,深知保密的重要性。
既是曾經的戰友和領導,如今遠赴香江履職,必定不易。
若因他們幾個連累任務受阻,於情於理都過意不去。
他與周智相識已久,清楚對方為人講義氣、重情分。
只要開口相求,對方多半不會推辭。
呃……
他這樣一說,那邊三人反而更加窘迫,神色愈發不自然。
……
鍾天正在一旁默然旁觀,神情平靜。
他在香江土生土長,牢裡三教九流見得多了,人情世故早已爛熟於心。
李長江、王建軍和小富剛從內地過來,心思還很單純。
直到此刻,他們仍未能察覺真相。
可鍾天正這個老江湖,站在局外人的角度,
早已看出七八分端倪,再結合獄中聽聞的大圈傳聞,
基本已猜透事情原委。
他只示威微含笑,並未點破。
雙方的身份來歷,他聽了半晌,已然明瞭。
而他自己終究是個外人,由他揭穿,未免顯得失禮。
眼前這一幕,倒還真有些意思——
一邊滿腔熱忱想伸出援手,一邊滿腹苦水卻無法言說。
更別提,這三個傢伙先前還劫持過他……
戰友,戰友,親如兄弟。
這句話,從來不只是唱唱而已。
真正當過兵的人,都懂其中分量。
尤其是李長江、王建軍這種經歷過戰火洗禮的。
戰友情誼,比血還濃,根本無需多言。
李長江他們並不愚鈍。
若真蠢,身手怎會如此矯健?又豈能在槍林彈雨中活下來?
即便是看似憨厚的小富,心裡也透亮得很。
俗話說得好,誰不盼著兄弟好?又有幾個真心盼著兄弟落難?
他們之間,可是拿命換來的交情。
而眼下身處香江,人生地不熟,宛如異鄉異客。
再加上,二人各自的出身、經歷以及轉業後的去向。
儘管兩人眼下顯得頗為窘迫,卻仍努力往樂觀處想。
至於那些糟心的事,並非沒有意識到,而是刻意不去觸碰。
這就讓澡堂裡的氛圍,一時之間變得異常僵硬。
鍾天正被這種沉默壓得有些發毛。
他從未真正體會過戰友之間的那種情分。
一群男人這般深情對視,反倒讓他覺得滿屏都是曖昧氣息。
實在有點頂不住!
“哎,兄弟!”
於是,他順勢伸手,將身旁一向低調的郭學軍摟了過來。
和李向東、戚京生不同,他年紀稍輕些。
沒上過前線,是北京體育學院畢業的高材生。
一畢業就進了警隊。
至於這三人,原本分屬三個不同的省會城市。
為何能湊到一塊兒,共謀出路?
發小關係唄!
平日有點聯絡,有些共同的夢想,也算人之常情吧!
當夢想壓抑不住時,很多事情的發生也就順理成章了。
距離從來不是障礙,又都在同一個系統,偶爾通個電話並不難。
“你、你好!”
郭學軍突然被一個男人搭住肩膀,還是略顯侷促,身子本能地往回收了收。
“別這麼拘謹嘛!”
鍾天正笑著說道:“你看,你之前還拿槍指著我呢,我也沒計較啥。”
“那個……真是抱歉!”
郭學軍略帶羞愧地回應:“當時真沒想到會走到那一步!”
“沒事,都過去了!”
鍾天正擺擺手:“現在咱們也算是自己人了!我一直挺好奇內地的情況,你在那邊具體做甚麼?”
“我……我也在警隊!”
鍾天正不由得一愣。他見郭學軍平時不起眼,
原以為他和李向東、戚京生不一樣,沒想到竟也是同行。
可郭學軍這一開口,李長江和王建軍心裡頭原本就有的懷疑——
這三人是不是來執行任務的——
頓時更加篤定了:看,三個都是警察!
總不可能跟他們一樣,偷渡過來的吧!
於是,空氣再次凝固,尷尬再度升級!
鍾天正本意是緩和氣氛,打破僵局。
誰料適得其反,場面更難收拾。
他能做的,也就到此為止了。
沒能幫上忙,他也只能作罷。
這種事,挑明瞭反而更難堪,他這個老江湖可不會幹。
唯有當事人自己坦白,才不至於太過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