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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兒,看緊他就行。這陣子千萬別讓他出門,你們也少出去。我差事在身,先走了。”
何嚴轉身離去,菊嬸在身後連連道謝,回頭就給了大白子屁股兩巴掌,拽進屋去了。
晚上何嚴回家,瑞子端來酒菜和飯,特地謝他。
何嚴也不見外,洗了手,點了煙,與妻子閒話片刻,略作歇息便開始用餐。
數日倏忽而過,北平經過幾番整飭,再度回歸了往日的寧靜,街市如常。
今日又逢何嚴與趙二歇班,昨日何嚴便約好趙二,要帶他去琉璃廠逛逛,也是時候讓他知曉自己的近況了。
何嚴在家等著趙二登門,沒等來趙二,卻迎來了一位福海的老相識——劉方子。
劉方子進門瞧見何嚴,微微躬腰笑道:“哥,一年不見了,您一切可好?”
何嚴盯著他道:“你說呢?”
心中暗忖:“你這是自尋死路來了。”
劉方子一聽,趕忙湊前幾步,陪著笑臉道:“哥,去年那事兒,是兄弟我對不住您,我先給您賠個不是。”
說完抱拳躬身,行了個禮。
接著又道:“今天我來,就是聽憑您處置的,您怎麼解氣怎麼來,就算要我的命,我也絕無二話。”
何嚴笑道:“這話說得倒挺硬氣,你就不怕我真動手?”
劉方子道:“哥,我說的是真心話,來之前我就做好了一死的準備。”
何嚴點頭:“那好,你先坐會兒,等趙二來了,咱哥仨再見最後一面,我再處置你。”
劉方子依言坐下,笑道:“福海啊,一年不見,你變化真不小。說真的,今天我來,就是抱著必死的心。要是真能死在您手裡,我心甘情願。”
“不瞞您說,這一整年,我心裡一直愧疚難安。大妹離開我之後,我就投了辮子軍,我就是想死。每次打仗我都衝在最前頭,可惜沒死成,最後還升了官。”
“前陣子辮子軍來北平,我也跟著來了。今天打聽到您住這兒,就特意找來了。”
何嚴問:“大妹去哪兒了?”
劉方子搖頭:“我也不清楚。有一天她跟我生氣,一氣之下就走了,我怎麼找都找不著。之後我就去投了辮子軍。”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袋錢放在桌上:“福海,這些錢您收下。大妹我是賠不了您了,這些錢夠您娶十個黃花閨女,算是我的一點補償。”
何嚴笑道:“收起來吧,爺不缺錢,這事兒也不是錢能解決的。”
“再說了,我要是收了錢,你還讓我動手嗎?”
劉方子道:“只要您願意,隨時可以。”
何嚴點頭:“行,那就等趙二吧。”
沒過多久,趙二來了。他原本高高興興地進屋,一看見劉方子,頓時愣住:“劉方子!”
接著勃然大怒,衝到劉方子面前指著他罵:“劉方子你個 ,你還有臉回來?!”
說著就擼起袖子四處張望,抄起小火鏟就要打:“我打死你個兔崽子!”
劉方子見他要動手,立刻站起來大聲喝問:“趙二,你想幹甚麼?!”
趙二舉著小火鏟怒喝:“幹甚麼?我打你個混賬東西!”
說著便揮鏟要打。
劉方子一見這情形,心裡也發了狠。他自小就欺負趙二,如今也依然瞧不上他,當即指著趙二罵道:“趙二!我告訴你,你別跟我這兒犯橫!要是福海,他要我命我都認。但你不行——你再跟我來勁兒,可別怪我不客氣!”
趙二一聽,頓時縮回去了。何嚴站起身說:“行了趙二,你在家待著,我跟他出去一趟。”
趙二問:“去幹啥?我跟你一塊兒去。”
何嚴擺手:“不用,他動不了我。是吧,方子?”
劉方子衝趙二撇嘴:“瞧見沒?老大就是比你明白。”
何嚴打斷:“少廢話,走吧。”
說完就往外走,劉方子跟在後面。
何嚴出了屋,走到東屋敲了敲門。開門的是菊嬸,她見是福海,就笑吟吟地問:“福海啊,有事?”
何嚴笑道:“沒啥,我跟瑞子說兩句話。”
菊嬸應著:“好,我給你叫去。”
瑞子從屋裡走出來,菊嬸讓開了門。
何嚴問劉方子:“你還認得她嗎?”
劉方子打量瑞子,搖搖頭:“沒印象……她是?”
何嚴說:“跪下給她磕三個頭吧。當年你在刑場差點被燒死,就是她救的你。”
劉方子回想起來:“刑場……你是說小時候那次?我被冤枉幫洋人害神拳的事兒?”
何嚴點頭:“對。”
劉方子立刻說:“那我該磕。”
說著就朝瑞姑娘跪下:“我劉方子,謝姑娘當年的救命之恩。”
說完就磕頭。
瑞子一聽,就知道他是勾走福海媳婦的那個人,側身讓開說:“不必了。要謝就謝福海吧,當年是他替你求情,我才救你的。要不然你早就沒命了。”
劉方子堅持:“福海要謝,姑娘也要謝。”
瑞子淡淡道:“用不著。”
說完轉身回屋了。
何嚴看著一笑。
劉方子指著關上的門,看向何嚴:“福海,這……”
何嚴只說:“走吧。”
便繼續向外走,劉方子只好起身跟上。
出了大門,何嚴看見外面站著兩個人,就問:“你的人?”
劉方子答:“是。”
何嚴說:“正好,讓他倆去租輛馬車,再買兩把鐵鍬回來。”
劉方子一愣,隨即吩咐兩個手下:“去,照我大哥說的辦。”
兩人應聲去了。
何嚴問:“這倆都是你當辮子兵時候的部下吧?”
劉方子點頭:“是,隊伍散了,他們就跟我走了。”
他又問:“對了,我看你跟那位瑞姑娘……關係不一般?”
何嚴道:“快提親了。”
劉方子笑了:“那就好。你能邁過大妹那個坎兒,我替你高興。”
何嚴沒接話。兩人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手下就趕著馬車回來了。
何嚴說:“讓他倆回去,你來趕車。”
劉方子應道:“行。”
“你們倆先回去。”
“咱去哪兒?”
何嚴問。
劉方子答道:“出城,找個沒人去的林子。”
“行。”
劉方子應了一聲,便趕著車出了城。
到了城外一處僻靜的樹林,何嚴看這地方平時應該少有人來,拿鐵鍬下了車,遞給劉方子,說:“自己動手挖個坑吧,豎著挖。”
劉方子接過鐵鍬,問道:“福海,你這是打算把我埋了?”
何嚴點頭:“沒錯。”
劉方子嘆道:“看來大妹的事對你打擊不小,以前的你,絕不會幹這種事。”
何嚴冷冷地問:“所以你才敢這樣毫無顧忌地來找我?”
劉方子搖搖頭:“不是,我是真的任憑你處置。”
何嚴語氣生硬:“那就別多說了,快挖吧。埋了你,我還要帶趙二去琉璃廠。”
劉方子點點頭:“好,我挖。”
他開始一鍬一鍬地挖土,何嚴站在一旁看著,偶爾指點他幾句。
過了不久,坑已挖得很深,何嚴看了看說:“行了,夠了。”
“看看你今後待的地方還有甚麼不滿意?有就再修修,沒有的話,把鐵鍬給我。”
劉方子望了望坑,默默遞過鐵鍬:“就這樣吧。”
何嚴接過鐵鍬,開始往坑裡填土,一邊說:“還有甚麼想說的?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劉方子用手遮著落下的土,低聲道:“事已至此,我沒甚麼可說的,死得不冤。”
“要是你以後還能見到大妹,替我說一句,對不住她。就這些。”
何嚴手上不停,笑了笑:“這時候還惦記大妹?”
“那等哪天她回北平,我見到她,要是心情好,也把她埋了,就埋你旁邊,讓你們倆到地底下做伴去。”
劉方子一聽,急聲道:“福海!你要連大妹也不放過?”
“你下得了手?”
何嚴冷笑道:“喲,看來你是真在意她。對她我有甚麼下不去手的?一個跟人跑了、拋夫棄子的女人,我不殺她,還留著她?”
劉方子不再作聲。何嚴繼續填土,又說:“這要還是大清,你們倆這種事,送到官府打八十板子就了事,也省得我動手埋你。”
劉方子依舊沉默,何嚴也不再說話,只安靜地填土。
沒過多久,土已經埋到劉方子脖子,何嚴壓實了土,看著他道:“方子,最後幾鍬了,再見了。但願大妹早點下去陪你。”
劉方子閉眼道:“來吧,早死早超生。”
何嚴一笑:“好,今天咱倆的賬就了了。”
說完,他繼續往坑裡填土。
這時劉方子忽然喊道:“福海!清明……記得給我燒點紙!”
何嚴冷聲道:“做夢。要是趙二願意,讓他來給你燒吧。”
最後何嚴填平了土,看著恢復原樣的地面,心裡想:“總算處理完了,不用再猶豫了。這些天到底殺不殺他,一直讓我左右為難。”
“說到底還是福海這人品有問題,連兄弟都出賣,不忠不義,也難怪老婆跟兄弟跑了。”
“要是不殺吧,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本來就是死罪,更何況還是兄弟乾的,死有餘辜。我現在既然成了福海,實在沒有理由放過他。”
想罷,何嚴轉身離開。處理了劉方子,他心情舒暢,把鐵鍬放回馬車,試著慢慢駕車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