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天早上,何嚴洗漱完畢,出門找了個地方練太極劍。練完一遍,他收起劍先去食堂吃早飯,接著去材料科報到,開始在大北廠的工作。
幾天後,何嚴已熟悉了材料科的工作。這天上午,他去第一車間辦事,正巧何廠長和蘇聯專家、總工程師等人圍在一起研究圖紙。
何嚴不太喜歡何廠長,但既然碰上了,也不好裝作沒看見,便走過去叫了聲:“隊長?”
何廠長和眾人聞聲抬頭,一見何嚴,激動道:“大順子?”
何嚴張開雙臂:“隊長!”
兩人緊緊相擁。
鬆開後,何廠長說:“你小子,這麼多年沒訊息,連封信都不寫,我還以為你光榮了呢!”
何嚴笑道:“我想寫也不知道你在哪兒啊,今天可算碰上了。”
何廠長打量著他,拍拍他肩膀:“好,太好了,結實得像頭牛!你現在調來大北廠了?”
何嚴點頭:“沒錯。你現在是……”
“我是這兒的廠長,以後你又跟著我幹了。”
何嚴笑:“我又成你的兵了。”
“對了,你娘怎麼樣?”
“好著呢,來信還常問你的情況。”
“那就好。”
何廠長隨即向蘇聯專家和總工程師介紹了何嚴,稱他是自己的老部下、好戰友,還是戰鬥英雄。
何嚴與他們一一握手問候。
何廠長說:“現在這兒不方便,晚上下班來我辦公室,然後去我家,好好喝兩杯。”
何嚴應下後離開,繼續忙自己的事。晚上下班後去找何廠長,兩人一起回家喝酒。
喝完回到宿舍,何嚴泡了壺茶,邊喝邊想起齊向前的乾媽。這老太太可不簡單,用聾老太太的話說,自己“做事不行,看人還行”
,而這位老太太做事卻很有一套。
她與人交往必定施以恩惠,因此人緣極好;同時她緊跟時代潮流,始終站在大勢一邊。
第三點在於她年長且輩分高,再加上前兩點原因,誰都得尊敬她。
這老太太還是個幾乎逢人就笑的人,臉上總是堆著假笑。對外人也就罷了,但一見兒媳婦要不高興,她馬上掛起笑臉,連忙討好,活脫脫一個討好兒媳婦的婆婆,事事向著媳婦。
何嚴看她那副假笑的樣子就心煩。
不過,這倒不是何嚴真正厭惡她的原因。
老太太這樣也是生存之道——家裡人都已不在,她孤身一人活在動盪年代,這些習慣能讓她活下去,甚至過得不錯。
她對兒媳婦那樣,也是覺得齊向前配不上白若雪,怕她離開。
而且老太太其實並不願意來大北廠,齊向前勸了很久她都不鬆口。在家時她很自在,不會假笑。
最後是白若雪開口,請她來幫忙帶孩子,她才答應跟兩人一起到大北廠。因為自己是農村人,來了之後才變成這樣。
真正不喜歡她的原因,是何嚴曾看電視劇時見到,這老太太在別人不注意時眼神一眯,流露過陰狠毒辣的神情。
隨後老太太幾句話就把盛傑認作了乾女兒。
何廠長跟齊向前也是一類人,齊向前挖秋實牆角,別人有意見,何廠長還替他辯解,用權勢壓人。
齊向前也喜歡為達目的給別人扣帽子,比如逼於德水收他為徒、交出全部手藝時,就給於德水扣帽子,事後卻不認師傅,還跟師傅對著幹。
這老太太也善用扣帽子這一套,還仗著別人和她關係好,加上倚老賣老,三種手段一起用,這才是最讓人反感的地方。
不過既然老太太本來就不願來,事情就好辦了:假意勸幾句,她不來就算了。
大不了每年去看看她,帶些東西,否則何廠長那邊不好交代。
如果她真來了也好辦,老話說“待小人以敬”
,但對她光敬著還不夠,還得給她找事做,沒事也得找點事讓她不得不做——不然她的人設就崩了。
她怕這個,這就是她的軟肋。
所以說,撒謊終究不好,害人害己,撒一個謊,就留下把柄,必須用無數謊來圓。
除非把謊戳破、承擔後果,但老太太不行,她已經沒有退路,承擔不起後果。
何嚴想了一通,最終決定:明天給她寫封信,先告訴她,自己轉業到大北廠了,想接她過來。
她若不來,就等結婚後再回去看她、再勸勸。來不來,最後交由她自己決定。
想好後,何嚴拿出膝上型電腦看了會電視劇——反正晚上沒人來,和秋實那屋之間的門也鎖了,不怕被發現。
等茶喝夠了,想睡了,他就收起電腦休息。
第二天到辦公室,趁空閒時何嚴就給老太太寫了信,報了平安,說明近況,請她過來。
信寫好後裝好,等下班再去寄。
中午何嚴去食堂吃飯,碰見小羅,見他左手包著紗布,便問:“手怎麼了?”
小羅笑道:“學斷鐵棍的時候,錘子砸手上了。”
何嚴一聽就明白了,笑道:“當心點。”
小羅答道:“沒事,師傅說新手都這樣,手被砸幾下是常有的,大夥兒都是這麼過來的。”
兩人邊聊邊打飯,坐下後何嚴問他:“你跟的是哪位師傅?”
小羅說:“於師傅。”
“於德水?”
小羅點點頭:“對。”
何嚴笑起來:“你小子運氣不錯啊,居然能跟著他學,好好幹,將來一定有前途。”
小羅應道:“我明白。”
兩人吃完飯,各自回去休息,下午繼續上班。
第二天是何嚴的休息日,早飯後他坐公交車去大北市轉轉,還沒去過那兒。
大北市不算大,但該有的都有,百貨商店、劇場、寄賣行,樣樣齊全。
那天正好有白若雪的戲,何嚴本想湊個熱鬧,可惜時間不合適。戲要是看完,就趕不上最後一趟公交車了。想看戲,還得先買輛腳踏車。
最後何嚴在百貨商店買了個暖壺、一套衣服、一堆鍋碗瓢盆,還買了些雞鴨魚肉,花了幾十萬,就回去了。
那時用的是第一版人民幣,一萬等於後來的一塊錢。
好在當時買東西還不用票,得趁這機會多買點。等到十月份以後開始憑票供應,再想買就麻煩了。
不過何嚴倒不擔心,只要撐過這一年多,到了55年之後,他就能寬裕不少。
在金婚那段日子裡,何嚴特意攢了些錢和票,所以並不缺。
回到大北廠的住處,何嚴一進門就看見自己床邊的桌上多了一塊白手絹,上面放著兩塊桃酥。
何嚴笑了,是盛傑放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麼進來的。
再一看,自己故意沒洗的襪子和髒衣服果然都不見了。
何嚴也沒急著去找她,衣服晾乾了她自然會送來。
晚上做點好吃的。大北廠的伙食不差,但一星期才吃一次肉。晚上給她帶點肉,她雖不圖這個,但也不能白讓她洗衣服,總得謝謝她。
到了晚上,何嚴吃完飯半天,她還沒出現。
他等了一會兒,正打算拿飯盒去找她,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
“砰砰砰。”
“齊向前,在不在?”
何嚴說:“進來。”
盛傑抱著洗好的衣服推門進來,關上門,望著何嚴笑道:“衣服不要啦?”
何嚴笑答:“要啊,這不是等你送來嘛。”
盛傑走到床邊放下衣服,坐下問:“我給你的桃酥吃了嗎?”
“吃了。”
“好吃嗎?”
“好吃。”
盛傑聽了更高興了。
何嚴把飯盒推到桌邊靠近她的一側,說:“給你的。”
盛傑拿起飯盒問:“裡頭是啥呀?”
開啟一看,是肉,她驚喜地問:“肉?你從哪兒弄來的?”
何嚴笑著說:“今天我去大北市逛了逛,順便買了些肉,給你留了一份。”
盛傑嬌俏地笑道:“你倒還知道惦記我?”
何嚴喝了口茶,笑道:“你給我洗衣服、送桃酥,我有了好吃的,哪能忘了你呢?”
盛傑笑道:“還算你有良心,那我帶回去吃啦。”
何嚴道:“好,明天記得把飯盒給我送回來。”
“知道啦。”
盛傑應了一聲,拿著飯盒高高興興地走了。
何嚴看她走遠,拿起她洗的衣服仔細看了看,點點頭:“洗得還挺乾淨。”
他把衣服收好,拿出膝上型電腦,一邊喝茶一邊看起了電視劇。
第二天上班,上午十點多,何嚴忙完了手裡的活,正和同事喝茶聊天,廣播又響了起來。
熟悉的聲音再次傳來:“親愛的同志們,上午好,大北廠廣播站今天第二次播音現在開始。”
“首先為大家朗誦一首詩,詩的名字叫《新華頌》。”
“人民紅國,屹立亞東……生著眾,物產豐,工農長作主人翁……”
何嚴心裡想:“天天這麼熱鬧,搞得大家跟打了雞血似的,幹勁十足。”
正想著,門口有人問:“請問齊向前在嗎?”
何嚴不用回頭,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趙多福——他們曾在一個營並肩作戰。
他轉身一看,果然是趙多福,便起身笑道:“趙多福!”
趙多福丟下行李,衝過來和他擁抱:“齊向前!”
兩人鬆開後,何嚴笑問:“你怎麼過來了?”
趙多福笑道:“這麼好的單位,你能來,我就不能來?”
何嚴笑道:“當然能來,報到沒有?”
趙多福道:“報到了,宿舍也分好了。我問了你在哪兒,聽說你屋裡還沒別人,就要求和你住一塊兒。”
何嚴笑道:“行啊你,這回咱倆又搭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