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洞府，混沌歸源陣中。
三霄盤膝而坐，周身繚繞的混沌光華已從初歸時的黯淡萎靡逐漸恢復明潤。雲霄眉心仙紋平穩流轉，瓊霄身周潮音漣漪有序起伏，碧霄懷中長劍吞吐著清越劍鳴。三日調息，配合通天親手煉製的“混沌補元丹”，三人消耗的法力已恢復七成，碧霄那道近乎枯竭的本源也穩住了根基。
通天立於陣外，負手靜觀，並未催促。他目光掠過三霄的仙軀、氣息、乃至元神波動，將她們此戰的損耗與收穫盡收眼底。待三人氣息徹底平穩、齊齊睜開雙眼時，他才微微頷首。
“醒了。感覺如何？”
雲霄率先起身，恭敬行禮：“多謝師尊護法，弟子已無大礙。此番淤魂灣之行，弟子等幸不辱命，卻也讓師尊掛念了。”她聲音帶著疲憊過後的沙啞，但眼神清明，戰後的沉澱令她氣質愈發沉凝。
碧霄緊隨其後躍起，雖仍有些腳步虛浮，眼中卻神采奕奕：“師尊！那鳩荼的血河大陣確實厲害，但弟子那一劍，可是結結實實斬中他了！他那護體血光、那阿修羅法相，全被弟子的破滅劍蓮撕開！可惜弟子法力不夠，不然那一劍就能讓他徹底留在淤魂灣！”
瓊霄扶住過於興奮的妹妹，溫婉補充道：“三妹劍招威力確實驚人，但消耗也大。若非大姐以淨化之光開路、二姐我以潮音領域牽制陣基，三妹恐難有如此絕佳的出劍時機。淤魂灣之戰，勝在三人同心、各展所長，非一人之功。”
碧霄聞言，也不爭辯，大大咧咧攬住兩位姐姐的肩：“那是自然！咱們三姐妹聯手，連太乙中期的血海魔將都能打跑！等咱們再修煉幾年，三才混沌陣更純熟了，下次見面定叫那鳩荼跪地求饒！”
雲霄無奈搖頭，卻也沒推開她。瓊霄抿唇輕笑。
通天看著這一幕，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曾經被鎮壓、被煉化、真靈幾近崩滅的三霄，如今能重聚仙軀、並肩作戰、談笑風生，這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既知不足，便當彌補。”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師者威嚴，“碧霄，你且將淤魂灣一戰從頭至尾，細緻複述一遍。每一息、每一劍、每一分法力的運轉，乃至你對血河大陣與鳩荼的每一絲感應，皆不可遺漏。”
碧霄聞言，立刻收斂了嬉笑之色，肅然應是。她閉上雙眼，回憶片刻，開始從進入淤魂灣、遭遇魔化怨魂、深入探查漩渦、發現空間裂痕與血海殘片，到鳩荼率眾突襲、血河大陣困敵、三霄反擊、她兩次出劍的時機與感受、破滅劍蓮擊中鳩荼時的反饋、以及最後突圍撤退的每一個細節，一一詳盡道來。她雖性子跳脫，但涉及修行與戰鬥，記憶竟清晰如刻。
雲霄與瓊霄在旁不時補充，將三才混沌陣在戰中的運轉細節、各自的判斷與應對，也一一陳述。
通天靜靜聽完，並未立刻點評，而是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你們覺得，那鳩荼的真正目的是甚麼？”
三霄對視一眼。雲霄率先開口：“弟子以為，他最初現身時，言行雖囂張，但目標明確——要擒拿我等三人，而非立刻殺死。他提及‘獻給老祖煉藥’、‘點化成阿修羅王’，覬覦的是我等的仙軀與真靈本質。至於阻撓封印裂痕、掩護血海罪證，反倒是其次。”
瓊霄頷首：“大姐所言極是。鳩荼率眾佈下血河大陣時，雖來勢洶洶，但始終留有三分餘地，不曾動用最酷烈的同歸於盡手段。他想要活的。甚至在被三妹劍蓮重創後，仍有能力組織更瘋狂的反撲，卻選擇了撤退。此人看似狂傲，實則惜命，且對血海之外的勢力——尤其是平心娘娘——仍有忌憚。”
碧霄想了想，補充道：“那空間裂痕周圍的‘血煞封界陣’殘片，工藝精湛，符文完整，絕不是臨時拼湊的劣等貨色。弟子雖不精陣法，但也看得出，那陣法的煉製手法，與師尊演示過的血海嫡傳神通‘血神經’分支有諸多相似。能煉製此等陣旗者，在血海地位絕不會低。”
通天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絲滿意。
“能看出這三層，此戰便沒有白打。”他緩緩道，“鳩荼的目的，確是以擒拿你們為主，掩蓋血海罪證為輔。這透露出幾個關鍵資訊——”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其一，血海對混沌仙軀與真靈的本質，已有相當程度的認知，甚至垂涎。你們三人新晉太乙，根基未穩，便引來太乙中期魔將親自出手。若未來你們名號傳開，覬覦者只會更多，且更強。此事需時刻警惕。”
三霄心中一凜，齊聲應是。
第二根手指：“其二，‘血煞封界陣’乃冥河老祖嫡系陣法，非尋常阿修羅可習得。淤魂灣出現此陣殘片，至少證明——撕裂空間、接引魔氣一事，有冥河嫡系甚至冥河本尊的默許或參與。此事已非鳩荼個人所為，而是血海高層意志的體現。”
此言一出，洞府中氣氛驟然凝重。冥河老祖，那可是與三清、西方二聖同時代誕生的大能，開天闢地之初便存在的古老準聖，號稱“血海不枯，冥河不死”。若他當真與異界魔氣有所勾結，其禍患之大，遠超一個鳩荼、一支血煞軍。
第三根手指：“其三，鳩荼倉促撤退，並非完全因不敵你們三人，更是忌憚平心娘娘。淤魂灣畢竟是幽冥地界，他若真敢在輪迴門口大肆屠戮地府陰兵、擄走平心娘娘符詔使者，便是直接對輪迴宣戰。這後果，他承擔不起，冥河也未必願意此時承擔。”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所以，你們此戰最大的功績，不是擊敗鳩荼，而是逼出了血海的態度。他們有所圖，有所懼，便有所顧忌。有顧忌，便可談判、可週旋、可利用。”
三霄若有所思。雲霄輕聲問：“師尊，那血海與魔劫的關聯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通天沉吟片刻，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碧霄：“你方才說，破滅劍蓮擊中鳩荼時，感應到他與血海本源的連線被短暫切斷。那一瞬，你有何感覺？”
碧霄愣了一下，回憶道：“那一瞬弟子只覺劍蓮核心的‘歸墟’之意瘋狂吞噬一切，血光、煞氣、怨魂，甚至連空間都在向內坍縮。鳩荼的護體血光、他背後的阿修羅法相，甚至他自身的命魂波動，都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真空’。就像他忽然從血海中‘浮’了出來，失去了依託。”
“正是如此。”通天點頭，“血海不枯，冥河不死。此言的根基，在於冥河及其嫡系與血海本源的深度融合，近乎一體。但深度融合，也意味著極度依賴。若能以足夠強大、足夠剋制血海本源的力量，強行切斷這種聯絡，哪怕是千分之一剎那，也能對其造成難以癒合的道傷。”
他看向碧霄，語氣難得帶上了一絲讚許：“你那一劍，已觸控到‘歸墟’之道的門檻。混沌之道的極致，便是包容萬有、亦歸墟萬有。血海本源雖強，仍在天道、在洪荒之內。而混沌歸墟，是超越天道、歸於大道的原始之力。你若能將此道修至小成，未來便是冥河的剋星。”
碧霄聽得心潮澎湃，雙眼放光，恨不得立刻拔劍再練。瓊霄卻敏銳地捕捉到師尊話中深意，輕聲問道：“師尊是說血海，終究會成為我們的敵人？甚至，可能與冥河老祖正面為敵？”
通天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只是平靜道：“大勢所趨，非人所能逆。冥河若繼續與魔劫糾纏，便是洪荒公敵。屆時，無論我們願不願意，都必須站在他對面。”
他頓了頓，聲音轉緩：“但那是後話。眼下，你們需要做的，是沉澱此戰所得，彌補短板，提升實力。淤魂灣之戰，雖勝猶險。碧霄劍招威力有餘，續航不足；瓊霄控場精妙，攻堅稍弱；雲霄統籌全域性，但獨當一面的殺伐手段仍需打磨。三才混沌陣的輪轉默契，還有三成潛力未曾發揮。”
他抬手，三枚神念玉簡飛向三霄。
“此乃為師針對你們各自短板推演的修煉法門。雲霄，此為《混沌淨化》第二層心法，融合輪迴真意，可凝‘淨化天輪’，攻防兼備；瓊霄，此為《瀚海歸墟》控場篇，教你如何將潮音領域與混沌歸墟意結合，化‘柔’為‘韌’，以守為攻；碧霄，此為《破滅劍蓮》進階構想，嘗試將三才陣力納入劍招，以三人之力共御一劍，大幅降低消耗、提升威力。”
三霄接過玉簡，神念探入，只覺無數玄奧道韻如潮水湧入，精深玄妙，遠超她們當前境界。這是通天以混元大羅的眼界，為她們量身推演的前路。
“多謝師尊！”三人齊聲拜謝，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通天擺擺手：“不必言謝。你們強一分，我們的根基便穩一分。距離蟠桃小會尚有三年，足夠你們將此戰所得消化，並將這些新法入門。屆時，若有需要你們出手之處，方能從容應對。”
正說話間，洞府角落，那枚與平心娘娘聯絡的輪迴信標突然微微震顫，泛起一圈圈土黃色漣漪。
通天神色一動，抬手攝取信標。神念探入，平心娘娘溫婉卻帶著一絲凝重的聲音，在他心間響起：
“通天道友，淤魂灣後續已有眉目。血海方面，冥河老祖遣使者送來‘解釋’，言稱淤魂灣之事乃血煞將鳩荼‘私自行動’，已將其‘嚴加懲處’，並承諾加強血海邊境管控，願與地府重啟邊境勘定談判。然——”她話鋒一轉，“那使者暗中透露，鳩荼被召回後，並未受罰，反而被調入血神宮深處，至今未出。冥河此舉，明為安撫，實為庇護。另，我在輪迴中感應到，血海深處近月來有數次隱秘的‘空間潮汐’，疑似有更高階別的異界氣息活動。此事……恐非簡單邊境摩擦。”
通天眸光一凝。
冥河老祖果然沒那麼容易認罪伏法。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所謂“懲處”鳩荼，不過是堵地府之口的煙霧彈；真正重要的，是血神宮深處那更隱秘、更危險的圖謀。
他沉默片刻，傳回神念：“多謝娘娘告知。淤魂灣證據，我已遣人送往輪迴殿，可供娘娘日後與血海交涉時使用。另，請娘娘密切監視血海邊境與輪迴屏障交界處的異常魂靈波動。魔劫逼近，血海若成其跳板，首當其衝便是輪迴。”
平心娘娘應下，又道：“另有一事，或與道友相關。輪迴感應中，趙公明那‘清淨竹鞭’的下落，近日忽然清晰了幾分，指向血海邊緣一處名為‘落魂淵’的險地。此地位於血海與北冥幽海交界，常年被血色濃霧籠罩，是血海流放罪人的‘放逐之地’，亦是冥河老祖煉化‘修羅冥獄’的原料採集地之一。其內兇險，更勝尋常血海。若欲取得竹鞭，需慎之又慎。”
清淨竹鞭！趙公明媒介的第二件，竟在血海！
通天瞳孔微微收縮。雷部、血海……這兩處皆是龍潭虎穴。如今血海又暴露出與魔劫的深層牽連，更是敵友難辨。但趙公明媒介必須取得，這是解救上榜弟子的關鍵一環。
“多謝娘娘告知此等關鍵線索。”通天沉聲道，“血海雖險，吾必親往。但需待蟠桃小會後，時機成熟。”
平心娘娘似知其意，不再多言，只道：“善。道友保重。”輪迴信標光華收斂，歸於沉寂。
通天立於原地，手中把玩著那枚猶帶餘溫的信標，目光幽深。
血海冥河……落魂淵……
他心中快速推演著各種可能——潛入、強闖、周旋、借力。然而眼下資訊仍不足，冥河的態度、血海內部虛實、落魂淵具體佈置，皆是未知。貿然行動，不僅可能打草驚蛇，更會連累平心娘娘與地府陷入被動。
“此事需從長計議。”他收起信標，轉身看向仍在鑽研新法、渾然忘我的三霄，又看向在洞府深處整理情報的無當，以及趴伏在洞口吞吐地火、氣息日益厚重的奎牛。
這，便是他如今的家底。雖遠不及截教萬仙來朝之鼎盛，卻已是他在絕境中奮力保留的火種。
“三年。”通天望向洞府之外，目光彷彿穿透無盡虛空，看到了那高懸三十三天外的凌霄寶殿，看到了那禁錮著無數弟子真靈的封神榜，也看到了血海深處那若隱若現的血色宮闕與其中盤踞的古老存在。
“三年後，蟠桃小會，是救公明的第一戰。”
“再之後，便是血海。”
“異界魔劫、諸聖算計、天庭掣肘時間，當真不多了。”
他緩緩閉上雙眼，混沌道果在丹田深處徐徐旋轉，吞吐著無盡的道韻。混元大羅之境，尚有更高遠的層次等待他去攀登。而為了守護這最後的火種，為了救出那些仍在受苦的弟子，為了洪荒不被異界吞噬，他必須變得更強。
洞府之外，地火煞氣翻湧不休，映照著無邊的黑暗。而在那黑暗盡頭，遙遠的天際線上，彷彿有淡淡的、不祥的暗紫色光芒，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