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水,悄然而逝。
自淤魂灣一戰,倏忽已過半載。
地火洞府深處,混沌歸源陣晝夜不息,三團灰濛濛的光華如繭如胎,吞吐著無盡道韻。光繭之中,三道窈窕身影盤膝而坐,眉心神紋明滅,氣息起伏間竟隱隱與地脈煞氣、混沌本源產生共鳴。
半年閉關,三霄各有精進。
雲霄眉心仙紋愈發深邃,其背後常浮現一輪灰白相間的虛光輪盤虛影,輪盤邊緣有十二枚古樸符文緩緩旋轉,符文閃爍間,隱約傳出淨化邪祟、度化怨魂的宏大梵音——此乃《混沌淨化》第二層心法凝聚的“淨化天輪”。輪轉一週,可淨化太乙金仙級以下一切汙穢;全力催動,甚至能對魔氣本源造成壓制。
瓊霄身周潮音漣漪已從湛藍漸染混沌灰意,波紋綿延,如深海暗湧。她端坐時,方圓十丈內一切能量流動——靈氣、煞氣、魔氣,乃至陣法禁制的運轉脈絡——皆在她心中清晰映照,纖毫畢現。此乃《瀚海歸墟》控場篇的初步成果,“潮音感知”與“混沌歸墟域”融合後,她已成為三人中最敏銳的“陣法之眼”。
碧霄懷中長劍已換成通天新賜的“歸墟”,劍身灰濛濛,乃通天以混沌珠碎片輔以龍宮萬年寒鐵、黑風嶺魔氣結晶煉化而成,對魔氣有天然剋制。她閉關時,周身劍意凝而不散,時有虛幻的灰色劍蓮在身外生滅,蓮開十二品,蓮心一點破滅之意愈發精純。她已能將“破滅劍蓮”的消耗壓縮三成,並嘗試將瓊霄的潮音感知融入劍意,使劍蓮更能鎖定敵人氣機、避實擊虛。
三才混沌陣的輪轉默契,更勝從前。
通天負手立於陣外,靜觀三霄修煉。他青袍簡樸,氣息盡數內斂,如一塊混沌原石,古樸無華。然其眸光開闔間,隱有日月星辰生滅、混沌開闢之象。混元大羅之境,愈修愈返璞歸真。
他感應到三霄氣息已至瓶頸,再強行閉關反而不美,便輕聲道:“出關吧。”
灰白光繭應聲而裂。
雲霄率先起身,足下生蓮,向師尊稽首:“師尊,弟子已將淨化天輪初步凝聚,尚需實戰打磨。”她言語間多了幾分自信,卻依舊沉穩謙遜。
瓊霄盈盈而立,輕聲道:“弟子潮音感知已可覆蓋方圓百丈,若輔以三才陣,可探太乙後期強者氣機。只是歸墟域的殺傷仍弱,需大姐三妹彌補。”
碧霄一躍而起,迫不及待地揮舞歸墟劍:“師尊師尊!弟子的破滅劍蓮現在能連發兩劍了!而且還能和二姐的潮音配合,劍蓮鎖定比以前準多了!要不要現在試試?”
通天微微頷首,眼中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進步可觀。淤魂灣一戰的沉澱,你等已消化七成。餘下三成,需在實戰中領悟。”他頓了頓,“恰好,今日為師需往萬壽山一行,你三人且隨行護法。鎮元子道友處,或有新訊息。”
三霄齊聲應是,眼中皆有雀躍。閉關半載,正愁無施展之處。
通天袖袍一揮,混沌光華籠罩四人一牛,下一瞬已悄然消失在地火洞府中。
萬壽山,五莊觀。此觀坐落在西牛賀洲與南贍部洲交界處,遠看只是尋常仙山道觀,近前方覺其玄妙——整座山體與人參果樹靈根、地書地脈渾然一體,自成一方小天地。尋常修士至此,只覺靈氣沛然、道韻祥和;唯有大羅以上方能感知,這祥和之下,是浩瀚如淵、厚重如大地的戊土法則,將整座五莊觀守護得固若金湯。
通天駕臨,並未驚動護山大陣。他立於山門外,並未刻意收斂氣息,只是平靜地負手而立。
片刻後,五莊觀朱門大開,一道清朗笑聲傳出。
“通天道友大駕光臨,鎮元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來人頭戴紫陽冠,身著鶴氅,面如冠玉,三縷長髯飄灑胸前,正是地仙之祖鎮元子。他身後跟著兩名眉清目秀的童子,各捧拂塵、果盤。鎮元子笑容溫潤,目光卻在通天身上微微一凝。
他自然感應到了通天那混元大羅的道韻——古樸、浩瀚、自在,與天道聖人截然不同,卻更加深邃難測。更讓他側目的是通天身後那三名少女,分明只是太乙初期,氣息卻玄異非常,周身隱隱有混沌光華流轉,與洪荒任何功法皆迥異。
“道友果然已成大道,可喜可賀。”鎮元子鄭重一揖,“這三位,想必便是三霄仙子?淤魂灣一戰,仙子們大破血河大陣、重創鳩荼,地書盡錄其詳,貧道佩服。”
三霄連忙還禮,口稱“大仙謬讚”。碧霄更是好奇地打量著鎮元子,心道這便是傳說中與世同君、地仙之祖,果然氣度不凡。
鎮元子含笑,將通天師徒迎入五莊觀正殿。殿中陳設簡樸,唯中央一座古樸丹爐、兩側蒲團,以及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細看時,那山水竟是活的,雲霧流動,江河奔湧,正是地書之靈顯化。
分賓主落座後,鎮元子遣散童子,開門見山:“道友此來,是為血海落魂淵,亦或天庭蟠桃小會?”
通天也不繞彎:“兩者皆是,亦皆非。吾來,是為請教道友三事。”
鎮元子肅容:“請講。”
“其一,淤魂灣戰後,平心娘娘曾言,血海深處有數次隱秘空間潮汐,疑似更高階異界氣息活動。道友坐擁地書,洞察洪荒地脈靈氣流轉,可曾感知血海靈機異動?那落魂淵,究竟是何所在?”
鎮元子聞言,沉吟片刻,抬手一指牆上地書靈圖。
水墨山水驟然變幻,視角急速下沉,越過莽莽群山、汪洋大海,最終定格在一片詭異區域——左側是無邊血海,波濤洶湧;右側是灰暗死寂的北冥幽海,寒氣森森;中央則是一片終年被血紅色濃霧籠罩的裂谷深淵,形如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
“此地便是落魂淵。”鎮元子聲音低沉,“名為‘淵’,實則是一條連通血海深層與北冥幽海邊緣的巨大地縫,深不可測,綿延萬里。其內血霧有劇毒,可腐蝕元神、矇蔽靈識;更有無數被血海流放的罪人、墮落修羅、兇獸異種盤踞,互為狩獵。便是太乙金仙入內,若無定盤星指引,也極易迷失方向,淪為其中白骨。”
他頓了頓,指向落魂淵中央:“此地最詭異處,在於地書亦無法探知其最深處。那裡似乎存在一個‘盲點’,戊土法則滲透不進,任何神念探查皆被吞噬。吾曾嘗試以人參果樹鬚根潛入,但深入百里後,鬚根便失聯,隱約感應到極其霸道、混亂的‘異域’法則波動。”
通天眸光一凝:“異域法則?道友可確定?”
鎮元子搖頭又點頭:“不敢十成確定,但七成把握。那波動與道友分享的獨眼魔神氣息同源,卻又更加深沉、更加古老,彷彿……不是臨時接引,而是已盤踞多年。”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驟凝。三霄面面相覷,皆感背後發寒。
若落魂淵深處早已被異界魔氣盤踞多年,那冥河老祖豈能不知?他放任不管,甚至將此地作為流放地與原料採集地,究竟意欲何為?
通天面色不變,只淡淡道:“第二事,蟠桃小會。天庭封神臺啟用之期,可曾探明?昊天對血海異常可有警覺?”
鎮元子回道:“天庭之事,貧道所知有限。但地書曾映照天象,感應到周天星斗大陣近月來數次異常調動,星力匯聚方向確是凌霄殿後的封神臺。若貧道所料不差,蟠桃小會前後三日內,封神臺必啟用至少一次,用以敕封或有功正神降世顯聖。具體時辰,還需道友另尋渠道確認。”
他看了通天一眼,又道:“至於昊天……此人能在道祖座下為童子多年,豈是庸碌?血海異常他必有察覺,但天庭與血海素無正面衝突,他未必願此時生事。更何況——”鎮元子語氣微頓,“西方教近年與天庭往來頻繁,準提道人曾親赴凌霄殿與昊天論道三日夜。此事雖未公開,但瞞不過貧道的地書。”
西方教竟已與天庭私下往來?
通天眸光幽深。準提此人,最善趁火打劫、借勢佈局。若他與昊天達成某種默契,對自己而言絕非好事。
“多謝道友告知。”通天微微頷首,“第三事,亦是私事。吾需在蟠桃小會期間,與封神榜上某位弟子進行更深層次溝通,甚至嘗試以輪迴之力為其凝聚一絲‘暫避’之機。屆時需道友地書之力,遮掩天機波動、混淆天庭感知。不知道友可願相助?”
此言已是將鎮元子視為可信盟友,坦誠相邀。
鎮元子聞言,沉默良久。他緩緩起身,負手望向地書靈圖中流轉的洪荒山河,聲音平靜而深遠:
“貧道自開天闢地以來,觀滄海桑田,見慣興衰成敗。截教鼎盛時,貧道未曾攀附;截教傾覆時,貧道亦未落井下石。非是涼薄,實乃‘地仙之道’貴在持守本心、順其自然。”
他轉過身,目光直視通天:“然道友自廢聖位、重走混元,這份向死而生之志,貧道感佩。淤魂灣魔氣侵染輪迴,已觸及地仙根基;血海勾結異界,更是自絕於洪荒。若再袖手旁觀,待到魔焰滔天之日,貧道這五莊觀,亦不過是異界吞噬的一粒微塵。”
他長嘆一聲,似已做出決斷:“蟠桃小會,貧道願為道友遮掩天機。不只為此,也為洪荒,為這萬壽山一草一木。”
通天起身,鄭重一禮:“多謝道友。此情此誼,通天銘記。”
鎮元子連忙扶住:“道友不必多禮。你我皆非虛言客套之人,且議正事。”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通體土黃、散發著醇厚戊土氣息的靈果,遞給通天。
“此乃人參果樹三千年方得一熟的‘戊土源果’,蘊含地脈本源精華。道友那三位高徒新得混沌仙軀,根基尚淺,此果可助她們穩固道基、拓寬經脈。另——”
他又取出一卷非絲非帛、通體泛著土黃色澤的古樸卷軸:“此乃貧道以地書之力臨摹的《落魂淵外圍地形圖》,標註了血霧變化規律、已知兇獸巢穴、以及三條相對安全的潛入路徑。雖無法深入核心‘盲點’,但供道友勘察外圍、尋那清淨竹鞭下落,應足矣。”
通天接過,觸手只覺這卷軸厚重如山,神念探入,一幅立體的血色裂谷地形圖已在心間展開,精細無比。這份大禮,遠勝尋常客套。
“道友思慮周全,通天拜謝。”他鄭重收好,又看向鎮元子,“既承道友厚意,通天亦有一物回贈。”
他掌心攤開,一枚拳頭大小、灰濛濛、內蘊混沌漩渦的結晶浮現。正是他煉化獨眼魔神精血後,結合混沌珠本源凝練而成的“混沌源晶”。此晶蘊含最純粹的混沌本源與一絲盤古開天道韻,可助人參果樹這等先天靈根突破生長桎梏,亦可為大能參悟混沌法則提供至寶。
“此物”鎮元子瞳孔微縮,聲音竟有些發顫,“可是傳說中的混沌本源結晶?貧道只在上古玉簡中見過描述,不想竟真有實物!”
通天點頭:“正是。道友以地書助我,通天無以為報,唯以此物助人參果樹更進一步。他日魔劫至,一株更強大的先天靈根,便是洪荒多一分生機。”
鎮元子深吸一口氣,鄭重接過混沌源晶,深深一揖:“道友胸襟,貧道不如。此物於五莊觀而言,重逾萬鈞。貧道愧領了。”
至此,通天與鎮元子的盟約,從“利益交換”真正昇華為“志同道合”。這份情誼,在洪荒風雨飄搖之際,彌足珍貴。
通天師徒辭別五莊觀,並未直接返回地火洞府。
他負手立於雲端,俯瞰下方芸芸眾生,久久不語。三霄侍立身後,感應到師尊身上那一絲極淡的、卻彷彿承載著整個洪荒重量的沉默,皆不敢出聲打擾。
良久,通天輕聲道:“鎮元子道友,已入局了。”
雲霄輕聲問:“師尊,這局有多大?”
通天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如古井:“洪荒是盤,萬靈是子。昔日吾為天道棋子,今日吾要執棋落子。鎮元子、后土、龍族、巫族皆是執棋人,亦是局中子。而那天道、那諸聖、那異界魔頭,亦在局中。”
他頓了頓:“這局,名‘量劫’,亦名‘存亡’。”
碧霄聽得懵懵懂懂,只覺得師尊這話高深莫測。她撓撓頭,小聲問:“師尊,那我們接下來幹啥?是去天庭踩點,還是去血海找那竹鞭?”
通天轉過身,眸光微動:“先回洞府。蟠桃小會尚有兩年半,不急。你等需在此時限內,將鎮元子所贈戊土源果煉化,並將新悟神通打磨至圓融。屆時,為師自有安排。”
三霄齊聲應是。
奎牛長嘶一聲,四蹄踏雲,載著師徒四人化作一道灰藍流光,消失在天際。
而此刻,遙遠血海深處,血神宮。此宮懸浮於血海最核心的“血源漩渦”之上,整座宮殿由無數凝固的血精與暗紅神金鑄就,每一磚一瓦都滲透著億萬年積累的血煞與殺戮道韻。宮門兩側,各盤踞著一尊大羅金仙級的血蛟,龍眸開闔間,血光如電。
血神宮最深處,一座由無數骸骨堆砌而成的詭異祭壇旁,冥河老祖緩緩睜開雙眼。
他看上去不過中年道人模樣,面容陰鷙,著一襲暗紅道袍,周身氣息內斂至近乎虛無。唯有那雙眼睛——開闔時,彷彿億萬血海生靈在其中哀嚎、廝殺、沉淪;閉目時,則如亙古深淵,吞噬一切光明。
祭壇下方,鳩荼單膝跪地,氣息萎靡,胸口那道半年前被碧霄劍蓮斬出的傷痕仍未痊癒,混沌劍意殘留其中,日夜折磨。他垂首,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與恨意:
“老祖,那三女身份已查明,確是昔日截教三霄,不知以何法重塑仙軀,身懷剋制我血海神通的混沌之力。那日淤魂灣,屬下無能,未能將其擒回,請老祖責罰!”
冥河老祖淡淡看了他一眼,並未斥責,只是平靜道:“混沌仙軀有意思。通天自廢聖位,竟真讓他走出另一條路。收了幾名殘廢弟子,反煉成此等異寶。不愧是三清之一,魄力手段,皆非常人。”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玩味:“那通天已成混元大羅,實力不在聖人之下了。你敗在他弟子手中,不冤。”
鳩荼身軀一震,不敢接話。
冥河老祖緩緩起身,目光穿透血神宮重重禁制,彷彿看到了遙遠的東方、那隱匿於地火之中的洞府。
“通天,后土,鎮元子有趣。皆以為我血海勾結外魔,自絕洪荒。卻不知,外魔之強,遠超爾等想象。若不借其力,如何於量劫中保全自身?天道?呵,天道若真有情,當年巫妖之戰,何以放任你我族裔死傷殆盡?”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向祭壇中央——那裡,一道細如髮絲、卻深邃如淵的空間裂痕正在緩慢蠕動,滲透出絲絲紫黑色魔氣。裂痕邊緣,隱約可見無數繁複的、不屬於洪荒任何文明的符文閃爍。
冥河老祖伸手,一縷魔氣纏繞在他指尖,竟如馴服的小蛇般盤旋不去,甚至帶著一絲歡愉的討好之意。
“魔劫是劫,亦是機。”他喃喃自語,“若能掌控其源,或可跳出棋盤。”
他轉身,對鳩荼道:“你且去落魂淵,替本座辦一件事。事成,不但此傷可愈,本座還可賜你一滴‘血神經’第三層的心頭精血,助你破入太乙後期。”
鳩荼狂喜,連連叩首:“多謝老祖!老祖吩咐,屬下萬死不辭!”
冥河老祖淡淡道:“落魂淵深處,那‘盲點’之中,有一枚孕育了萬年的‘修羅魔種’,該成熟了。你持我符詔,帶三十名血煞精銳,潛入淵中將其取回。沿途若有任何阻攔者,無論是地府、散修,還是那通天門下”。
他聲音平靜,卻如寒冰刺骨:“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