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蘆洲,苦寒之地。與南贍部洲的繁華、東勝神洲的靈秀、西牛賀洲的佛光普照皆不同,這裡終年籠罩在鉛灰色的陰雲之下,寒風如刀,刮過光禿禿的黑色山脊與凍土荒原。靈氣稀薄且混雜著狂暴的煞氣與地磁亂流,尋常修士至此,法力運轉不暢,元神亦感壓抑,是洪荒公認的不毛之地、流放之所。
巫妖大戰後,殘存的巫族便退守於此,與部分同樣在戰爭中敗落的妖族餘部、以及一些被洪荒主流排斥的兇獸異種混雜而居,艱難求生。天庭名義上統治四海八荒,但對這貧瘠混亂的北俱蘆洲,也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鬧出大亂子,便懶得耗費精力管轄。
通天並未直接顯露行跡。他收斂了混元大羅的浩大氣息,只顯露出尋常太乙金仙的波動,身披一件不起眼的灰袍,步行於凜冽寒風之中。腳下凍土堅硬如鐵,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血腥混合的淡淡氣味,那是無數次古老戰鬥遺留在土地裡的印記。
他循著平心娘娘給予的大致方位,以及無當透過特殊巫族信物可能留下的指引,朝北俱蘆洲深處前行。神念如網鋪開,卻只在這片被特殊力場籠罩的土地上延伸出千里範圍,再遠便模糊不清。這裡殘留著強大的巫族禁制與混亂的天地法則,干擾一切探查。
行了約莫三日,眼前景象驟變。
荒原盡頭,出現了一片連綿起伏的黑色山脈,山勢猙獰,如同蟄伏的巨獸骨骸。山脈之間,隱約可見一些以巨石壘砌的粗獷寨堡,風格原始蠻荒,卻透著一股不屈的堅韌意志。裊裊炊煙升起,帶著烤肉與某種草藥混合的粗獷氣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山脈上空,隱隱有血氣與戰意凝聚不散,竟形成一片淡淡的、暗紅色的煞雲。雲中偶爾有模糊的巨人虛影與兇獸圖騰閃過,發出無聲的咆哮。這是巫族部落特有的“戰魂圖騰”顯現,既是守護,也是威懾。
通天能感覺到,暗中有數道強悍而充滿野性的目光鎖定了自己。這些目光的主人體內氣血澎湃如龍,蘊含著古老而純粹的力量,與元神修士迥異,正是巫族特有的“巫力”。
“來人止步!此乃九黎部族領地,外族速退!”
一聲粗豪的斷喝如驚雷炸響,前方一塊巨大的黑巖後,轉出數名身材高大魁梧的戰士。他們僅以獸皮裹身,露出岩石般鼓脹的肌肉,面板上塗抹著暗紅色的戰紋,手持骨質或石質的巨斧、長矛,眼中精光四射,氣血蒸騰,竟都有堪比天仙、乃至真仙的實力!為首一名臉上有猙獰傷疤的壯漢,氣息更是接近金仙!
巫族不修元神,不悟天道,專修肉身與血脈神通,戰力強橫,同階之中往往能碾壓煉氣士。眼前這幾名守衛,放在外界已算一方好手,在此卻只是尋常崗哨。
通天停下腳步,平靜道:“貧道受人之託,前來拜訪蚩尤首領,有要事相商。”他並未直接報出名號,而是取出了臨行前無當交予他的那枚信物,一塊巴掌大小、形似殘破斧刃的暗紅色骨片,骨片上刻著古老的巫文,散發著微弱的、卻純正的祖巫氣息。
這骨片乃當年截教與巫族短暫交好時,某位大巫贈予的信物,一直由無當保管。巫族最重承諾與信物,見物如見人。
那疤臉壯漢看到骨片,瞳孔一縮,臉上警惕之色稍減,但並未完全放鬆。他上前接過骨片,仔細感受了片刻,又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通天:“此物確是我族古信物‘刑天刃’,但持有者通常為我族認可之友。道長面生,氣息亦非我熟知的任何友族。不知受何人所託?見我族首領,又有何事?”
巫族直來直去,並未太多彎彎繞繞。
“託付者,與平心娘娘有關。”通天緩緩道出關鍵,同時稍稍釋放出一絲極其細微、但本質極高的混沌道韻。這縷道韻不含攻擊性,卻讓那疤臉壯漢及周圍戰士瞬間感受到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壓迫感,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片深不可測的混沌星空!
疤臉壯漢臉色劇變,連連後退數步,看向通天的眼神充滿了震驚與敬畏。他雖不識混元大道,卻本能地感覺到對方是遠超自己理解範疇的絕頂強者!且對方提到了“平心娘娘”——那可是身化輪迴的后土祖巫,所有巫族心中至高無上的存在!
“您請稍候!”疤臉壯漢態度立刻變得恭敬無比,雙手捧還骨片,對身邊一名年輕戰士低語幾句。那戰士點點頭,轉身如同一頭矯健的獵豹,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色山脈之中。
約莫過了半炷香時間,山脈深處傳來沉重的號角聲,低沉蒼涼,迴盪在寒風中。緊接著,寨堡之中人影幢幢,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古老、帶著鐵血與悲愴意味的龐大氣血沖天而起,攪動上方的煞雲劇烈翻騰!
“貴客臨門,有失遠迎,還請入內一敘。”一個渾厚、沙啞,彷彿蘊藏著無數金鐵交鳴與戰場嘶吼的聲音,直接在山脈上空響起,並非針對個人,而是震盪著整片區域的空間。
通天抬眼望去,只見黑色山脈最高的一座山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偉岸的身影。那人身高過丈,穿著簡陋的青銅戰甲,甲冑上佈滿刀斧劈砍的痕跡與暗沉的血漬。他並未散發多麼迫人的氣勢,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卻彷彿與腳下山脈、與這片北俱蘆洲的天地融為一體,給人一種不可撼動、不可戰勝的錯覺。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提著一柄巨大的、非銅非鐵的暗紅色戰斧虛影,斧刃殘缺,卻散發著斬滅一切、戰天鬥地的恐怖意志!雖只是虛影,卻讓通天體內的混沌道果都微微一動,產生感應。
兵主,蚩尤!即便只是殘魂依託某種秘法顯化,其風采依舊令人心折!
“叨擾了。”通天微微頷首,一步邁出,腳下空間自然摺疊,下一瞬已直接出現在那座山峰之上,與蚩尤殘魂面對面。
近距離觀看,蚩尤的面容粗獷剛毅,如同刀削斧劈,一雙虎目開闔間精光懾人,額頭上甚至還有一對微微凸起的、象徵其非凡根角的骨凸。只是他的身形略顯虛幻,氣息雖強橫,卻總有一種無根浮萍之感,顯然狀態特殊。
“道友神通驚人,道韻玄奇,前所未見。不知如何稱呼?”蚩尤殘魂打量著通天,眼中也閃過一絲驚異。他存活歲月悠長,見識過巫族鼎盛,經歷過洪荒劇變,卻從未感受過如此獨特而高遠的氣息。
“吾名,通天。”通天並未隱瞞,平靜道出。
“通天?”蚩尤殘魂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身上那沉寂的鐵血戰意幾乎要沸騰起來,“可是那位上清靈寶天尊,截教之主,通天教主?!”
“昔日之名號罷了。如今,吾只是一名求道者,通天。”通天語氣淡然。
蚩尤殘魂死死盯著通天,足足過了三息,身上沸騰的戰意才緩緩平復,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沒想到,竟是聖人駕臨。不……你身上的氣息,與那些天道聖人不同。更古老,更自在。你已脫離了天道?”
“可稱混元大羅。”通天簡短回答。
“混元大羅,好一個混元大羅!”蚩尤殘魂忽然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複雜的意味,有感慨,有追憶,甚至有一絲快意,“哈哈哈!我就知道!天道之下,豈能盡如祂意!總有人能走出一條不同的路!當年吾率領九黎部落,欲以人族之身融合巫族血脈,走出一條以力證道、不假外物的新路,可惜功敗垂成!”
他笑聲漸歇,看向通天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認同與探究:“道友此來,絕非只為敘舊。平心娘娘……后土祖巫她,可有話帶給吾?”
通天點頭,將平心娘娘默許巫族與他接觸合作的意思,以及關於異界魔劫迫近、時間可能僅餘五千年的情報,選擇性地告知了蚩尤。當然,關於輪迴烙印等具體細節,並未提及。
聽到“異界魔劫”、“五千年”等詞,蚩尤殘魂的神色變得無比凝重。他沉默良久,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緩緩道:“原來如此近些年,北冥之地確有異常空間波動,一些沉眠的古獸遺骸發生異變,甚至有些弱小部落離奇消失。吾本以為只是此地固有兇險或內部爭鬥沒想到,竟是外敵將至。”
他轉頭看向通天,眼中戰意重新燃起,卻更加沉凝:“道友將此等秘辛告知,又得后土祖巫默許,想必是欲聯合一切力量,共抗此劫?”
“不錯。”通天坦然道,“洪荒乃你我存身之基,覆巢之下無完卵。魔劫若至,首當其衝的便是如北俱蘆洲這般防禦薄弱、又蘊含古老力量之地。巫族勇武,戰力強橫,若能聯合,必為抗劫重要力量。”
“聯合?”蚩尤殘魂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道友也看到了,如今的巫族,早已不是昔日能與妖族爭霸天地的強族。退守這苦寒北地,血脈日漸稀薄,傳承多有遺失,內部分支亦不齊心。吾不過是一縷依託‘兵主旗’與族人信念苟存的殘魂,能勉強維持九黎一部不散已屬不易,何談聯合整個巫族?更何談抗衡那能吞噬世界的異界魔頭?”
他話語中充滿了現實的無奈與滄桑。
通天卻道:“蚩尤道友何必妄自菲薄。巫族根基,在於血脈,在於戰魂,在於那股不屈的意志。只要這口氣不散,便有重燃輝煌的可能。更何況,抗劫非一人一族之事,亦非要求巫族獨力承擔。我所求者,是巫族能在關鍵時刻,成為一股可靠的、可並肩作戰的力量。為此,我可提供一些幫助。”
“哦?何種幫助?”蚩尤殘魂目光微動。
“其一,我可為巫族提供部分純淨的氣血資糧與淬體法門。”通天心念一動,掌心浮現數滴暗紫色、卻散發著精純磅礴生命力的液體,正是煉化獨眼魔神精血後所得的“混沌血源精粹”,“此物源自域外魔神,氣血霸道,但經我煉化,去其混亂意志,留其生命本源,或可滋養巫族血脈,甚至刺激古老血脈復甦。另,我可結合混沌之道,推演幾門適合巫族借鑑的淬體凝魂之法。”
蚩尤殘魂感受到那“混沌血源精粹”中蘊含的驚人氣血之力,眼中精光爆閃。此物對專修肉身的巫族而言,確實是難以抗拒的寶物!
“其二,”通天繼續道,“我可與巫族共享部分關於異界的情報,並協助巫族在北俱蘆洲構建基礎的預警與防禦體系,應對可能的小規模滲透。未來若形勢有變,我亦可為巫族爭取更合適的生存之地,或聯合其他盟友,為巫族傳承延續提供庇護。”
他給出的條件相當實在,既有眼前急需的資源,又有長遠的安全承諾。
蚩尤殘魂深吸一口氣,顯然內心在激烈鬥爭。最終,他沉聲道:“道友誠意,吾感受到了。然此事關係重大,非吾一人可決。九黎部落內部,尚有其他長老與分支首領。且巫族如今一盤散沙,除我九黎外,尚有共工部、祝融部(殘餘)、玄冥部等大小數十支脈,各自為政,甚至有彼此敵視者。欲聯合,難!”
“事在人為。”通天語氣依舊平靜,“我可先與九黎部落達成初步盟約,獲得在此地行動與合作的許可。至於整合其他巫族支脈,可從長計議,尋找契機。或許……共同的敵人,是打破隔閡最好的粘合劑。”
蚩尤殘魂深深看了通天一眼,緩緩點頭:“也罷。吾可代表九黎部落,與道友達成初步盟約。九黎部落認可道友為盟友,可在此地自由行動,共享部分情報,並在涉及異界威脅時,優先與道友協作。但大規模出兵參與外界爭鬥,或徹底整合巫族等事,需視具體情況與部落內部商議而定。”
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通天點頭:“可。此為互助之始。”
雙方以古巫之禮立下簡單的血脈盟誓,盟約達成。
氣氛稍緩。蚩尤殘魂收起戰斧虛影,示意通天在一方平整的山石上坐下。
“道友既為盟友,有些事,或許可以告知道友。”蚩尤殘魂眼中泛起追憶之色,“關於當年巫妖之戰,關於天道,關於為何巫族會落到今日田地。”
通天神色一動,做出傾聽狀。這些上古秘辛,或許對理解洪荒格局、乃至對抗魔劫都有幫助。
“世人皆道巫妖之爭,乃氣運、資源、道統之爭。不錯,但不止於此。”蚩尤殘魂聲音低沉,“更深層,是兩條道路之爭。妖族掌天,立天庭,修元神,悟天道,欲建立秩序,統御萬靈。我巫族掌地,信自身,修肉身與血脈神通,尊盤古,敬祖巫,欲維持天地自然,萬物競自由。”
“起初,只是理念摩擦。但隨著雙方勢力膨脹,衝突加劇,最終釀成席捲洪荒的曠世大戰。那場大戰”他眼中閃過痛苦與恨意,“慘烈無比,星辰隕落,大地陸沉,無數生靈塗炭。吾等十二祖巫,除后土妹子身化輪迴得存,其餘盡皆隕落。妖族帝俊、太一亦亡,天庭崩碎。”
“然而,大戰背後,一直有雙無形的手在推動。”蚩尤殘魂語氣轉冷,“天道,或者說,那道祖鴻鈞。巫妖二族勢力太強,已威脅到天道平衡,甚至隱隱有觸及‘以力證道’、威脅聖人乃至天道本身的存在。故而,那場大戰,未嘗不是一次‘清洗’。”
“大戰末期,吾已察覺不對。有神秘力量暗中影響戰局,削弱雙方。可惜,為時已晚。吾兵敗身隕,真靈被斬,殘魂依託族人信念與這‘兵主旗’苟存。巫族亦元氣大傷,被迫退守北地。”
他看向通天,目光深邃:“道友今日走混元之路,自成一體,看似超脫,實則亦可能被視為‘異數’。那天道,那諸聖,是否會容你安穩成長,直至有力量挑戰既定秩序?魔劫將至,對他們而言,或許也是清除‘異數’、穩固權柄的好機會。道友,前路艱險,需步步為營。”
這番直言不諱的警告,讓通天對蚩尤的觀感更佳。這位兵主,確實眼光毒辣,看穿了本質。
“多謝道友提醒。吾自有計較。”通天拱手,“不知那‘兵主旗’……如今在何處?道友狀態特殊,未來若想更進一歩,或徹底穩固殘魂,或許我能略盡綿薄之力。”他看出蚩尤殘魂與那“兵主旗”緊密相連,若能助其穩固,對九黎部落乃至未來聯合巫族都大有裨益。
蚩尤殘魂聞言,虎目中閃過一絲波動,沉默片刻,才道:“兵主旗乃吾之本命巫器,亦是九黎部落鎮族之物,如今供奉於部落祖祠深處,與地脈相連,汲取北地煞氣血氣維持。尋常手段,難有助益。不過若道友將來能尋得‘都天神煞大陣’的完整陣圖,或能借陣力與盤古遺澤,為吾重聚真靈提供一線可能。”
“都天神煞大陣?”通天心中一動,此陣乃巫族鎮族大陣,傳說有召喚盤古真身虛影之能,威力無窮,但早已失傳。
“此陣乃十二祖巫合力所布,陣圖隨祖巫隕落而散佚。或許,某些上古遺蹟,或與祖巫關係密切之處,尚有殘留線索。”蚩尤殘魂點到即止。
通天記下此事,這或許是一個未來的方向。
兩人又交流了一些關於北俱蘆洲現狀、異界滲透點、以及可能合作的具體細節後,通天便起身告辭。他需要回去準備“孟蘭盆會”前後溝通趙公明之事,同時也需消化此次北地之行的收穫。
離開九黎部族領地時,通天手中多了一枚由蚩尤親自賦予的“九黎客卿”骨符,憑此可在北俱蘆洲大部分巫族勢力範圍獲得基本通行與尊重。同時,他也將幾滴“混沌血源精粹”與一篇初步推演的《混沌淬體導引術》留給了蚩尤,作為盟友的誠意。
回望那在寒風中屹立的黑色山脈與不屈戰魂,通天心中明悟:抗劫之路,需要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無論他們昔日是敵是友,無論他們如今是強是弱。
巫族,這支曾經輝煌、如今沒落卻依舊頑強的力量,或許將在未來的風暴中,扮演意想不到的角色。
而他,需要抓緊時間,在魔劫正式降臨前,儘快串聯起更多像平心娘娘、鎮元子、巫族這樣的盟友,同時,儘快提升自身與核心弟子的實力。
下一站,該是準備與趙公明的那場隔空對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