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71章 第472章 咱漢家的百姓,就被這樣……像豬狗一樣屠宰?!

2026-04-08 作者:金毛月下絕殺猹

天幕的光,冰冷地流淌在紫禁城乾清宮的御案上。順治皇帝福臨,這個剛剛坐穩江山不久的少年天子,此刻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摳著龍椅扶手上的鎏金龍首,指甲幾乎要嵌進堅硬的木頭裡。他面前的文字,不再是之前那種關於文明、遺書的宏大論述,而是變成了具體的時間、地點、人物,變成了鮮血淋漓的屠殺記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釺,燙在他的眼球上,烙進他的腦海裡。

“順治二年……豫親王多鐸……嘉定三屠……”

福臨的嘴唇微微顫抖。多鐸,他的親叔父,戰功赫赫的豫親王,平定江南的統帥。在福臨和滿清朝廷的敘事裡,這是開疆拓土、平定反叛的功臣。可在這天幕的文字裡,在多鐸的默許甚至命令下,在漢人降將李成棟、浦嶂的屠刀下,嘉定變成了人間地獄。

“家至戶到……無不窮搜……亂葦叢棘,必用長槍亂攪……”

“懸樑者、投井者、斷肢者、血面者……骨肉狼籍,彌望皆是……”

“浮胔滿河,舟行無下篙處,白膏浮於水面……”

“當眾姦淫……用長釘釘其兩手於板,仍逼淫之……”

“流血沒踝……齠齔不留……”

年輕的皇帝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他猛地用手捂住嘴,強壓下嘔吐的衝動。他讀過戰報,知道戰爭殘酷,知道鎮壓反抗必有殺戮。但他從未想過,具體的場景是如此可怖,如此……超越了他作為一個人類,哪怕是一個征服者皇帝所能想象的底線。這不是戰爭,這是屠宰。是對毫無反抗能力的平民,不分老幼婦孺的、系統性的滅絕。

“李成棟……浦嶂……”福臨啞著嗓子,念出這兩個漢人的名字。天幕特意點出,滿人是主子,操屠刀的劊子手卻是漢人。這讓他感到一種刺骨的荒謬和寒意。為了在新主子面前表功,為了“示威”,同族相殘竟能酷烈至此?而那個李成棟,後來居然又反清歸明,還得了“惠國公”的追封?這混亂的忠奸,這廉價的殺戮,究竟是為了甚麼?

“記錄不是延續仇恨,以史為鑑……民族鬥爭、階級鬥爭,最終受傷的永遠是百姓。” 天幕最後的話,像一聲沉重的嘆息。但福臨知道,這記錄本身,就是最鋒利的刀,割開了被勝利者精心修飾過的歷史表皮,露出了下面潰爛流膿的傷口。這傷口,此刻暴露在“萬朝”面前,暴露在洪武大帝朱元璋、永樂皇帝朱棣、崇禎皇帝朱由檢的面前,暴露在李白、杜甫、蘇軾、辛棄疾的面前,暴露在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宋太祖的面前。

冷汗,順著福臨的脊背滑下。他幾乎能想象到,那些時空中的華夏帝王將相,看到這些文字時,會是怎樣的震怒,怎樣的鄙夷,怎樣的痛心疾首。尤其是明朝的皇帝,那些朱家的子孫,看到他們的子民,在他們失去的國土上,被如此屠戮、凌辱……

“皇上?”一旁侍立的內大臣索尼,小心翼翼地出聲。他也看到了天幕,臉色同樣難看至極。作為滿清重臣,他深知此事之嚴重,遠超任何戰場失利或政變陰謀。這是道義和合法性的徹底崩塌。

福臨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那是驚恐、憤怒、羞慚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混雜在一起的情緒。“豫親王……現在何處?”他的聲音乾澀。

“回皇上,豫親王已於順治六年薨逝。”索尼低聲回答。

福臨愣了一下,這才想起,多鐸已經死了。主犯已死,甚至那個李成棟,後來也反了,也死了。可這血淋淋的記載,這數十萬冤魂的哭喊,卻透過這天幕,響徹了萬古時空。他該怎麼辦?下罪己詔?譴責已故的多鐸?追懲李成棟、浦嶂的家族?可他們一個是已故的親王,自己的親叔叔,開國功臣;另外兩個是反覆無常的降將,家族恐怕早已凋零。更重要的是,這樣的屠殺,在清軍南下過程中,真的只有嘉定嗎?揚州十日,江陰八十一日……那些被刻意淡化、迴避的往事,會不會也被這天幕一一揭出?

順治感到一陣眩暈。他入關時年紀尚幼,許多決策並非他親自做出。但他是皇帝,是大清現在的天子,這血債,這恥辱,最終要由他和他的王朝來揹負。尤其是,當天幕將“嘉定三屠”與之前“文明遺書”的論述聯絡起來時,那種衝擊力是毀滅性的。《紅樓夢》寫的是文明逝去的隱痛與哀悼,而“嘉定三屠”展示的,則是文明被野蠻武力踐踏、摧毀時,最直接、最血腥、最慘烈的畫面。前者是慢性的死亡,後者是瞬間的虐殺。

“找范文程、寧完我、洪承疇!”福臨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立刻!馬上!”

他需要這些漢人重臣,這些飽讀詩書、深知華夷之辨、卻又投效了清朝的“貳臣”,來告訴他,該如何面對這一切,該如何為這無可辯駁的暴行,做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蒼白無力的辯解或補救。他甚至隱隱希望,這天幕是假的,是妖孽幻術。但那具體到日期、人名、細節的記載,那引用《嘉定乙酉紀事》的嚴謹,那種冰冷客觀到殘忍的筆調,都明確無誤地告訴他:這是真的。這是三百年前,即將發生在江南水鄉嘉定的、確鑿無疑的真實。

南京,紫禁城舊址(明故宮),洪武年間。

朱元璋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怒火燒紅的鐵像。他沒有坐在龍椅上,而是直接挺地站在大殿中央,仰頭看著那一片光幕。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足以焚燬蒼穹的暴怒,以及這暴怒之下,那幾乎要將靈魂都凍裂的冰冷絕望。

“嘉……定……三……屠……” 朱元璋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每吐出一個字,他眼中的血色就濃重一分,周身的殺氣就凝實一層。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讓遠遠侍立、同樣被天幕內容驚得魂飛魄散的宦官宮女們,幾乎窒息。

“好……好得很!”朱元璋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嘶啞、破碎,如同夜梟啼哭,又像鈍刀刮骨,“咱的子孫丟了江山,咱的百姓……咱漢家的百姓,就被這樣……像豬狗一樣屠宰?!懸樑?投井?斷肢?血面?骨肉狼籍?!”

他猛地轉身,赤紅的眼睛掃過殿內每一個角落,彷彿那些看不見的劊子手就藏在那裡。“用長槍攪草叢?看看有沒有人藏著?連躲起來都不讓?!浮屍塞河,屍油數分?當眾姦淫?不從就釘住雙手再姦淫?連孩童……齠齔不留?!”

“李成棟!!!”朱元璋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浦嶂!!!你們兩個豬狗不如的畜生!!漢奸!國賊!!!”他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嗆出一口血沫,濺在冰冷的金磚地上,觸目驚心。

“皇上!保重龍體啊!”幾個老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撲過來。

“滾開!”朱元璋一腳踹開最近的太監,那太監慘叫著滾出老遠。洪武皇帝此刻如同瘋魔,他指著光幕,手指顫抖:“看到了嗎?你們都看到了嗎?!這就是丟了江山的下場!這就是亡國滅種!這不是改朝換代,這是剃髮易服,這是要把咱漢人變成畜生,變成豬狗!連最後一點衣冠,最後一點頭髮,都不給留!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好,好一個留髮不留頭!那就殺!殺到聽話為止!殺到忘記自己祖宗是誰為止!”

他踉蹌著走到御案前,雙手撐住桌面,大口喘著粗氣。“多鐸……努爾哈赤的兒子……哈哈哈,建奴!韃子!咱當年怎麼沒把你們這些野人殺絕!怎麼沒把你們趕回白山黑水吃沙子!讓你們有機會,這樣糟踐咱的江山,屠戮咱的百姓!”

無邊的悔恨和暴戾充斥著他的胸膛。他後悔,後悔當年北伐未能犁庭掃穴;他暴怒,憤怒於子孫不肖,丟掉了祖宗基業,更憤怒於這些闖入家門的強盜,竟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對待他的子民。那“白骨如山忘姓氏”的預言,以如此具體、如此殘酷的方式,提前展現在他眼前。不是慢慢衰敗凋零,而是被鋼刀和鐵蹄,硬生生碾成肉泥!

“記下來!”朱元璋猛地轉頭,對癱軟在旁的起居注官員吼道,聲音如同炸雷,“給咱一字不差地記下來!順治二年,嘉定三屠!劊子手,多鐸,李成棟,浦嶂!罪行,都給咱記清楚!懸樑投井,斷肢血面,屍浮於河,白膏數分,當眾姦淫,釘手逼淫,流血沒踝,齠齔不留!一個字都不許漏!”

他要用最血腥的文字,將這慘狀刻進朱家子孫的骨頭裡,刻進每一個大明臣民的腦海裡。他要讓後人知道,失去這座江山的代價,不是榮華富貴,不是權力地位,而是最基礎的、為人的尊嚴和生命。

“還有,”朱元璋的眼神變得幽深可怖,如同深淵,“給咱擬旨。凡我大明將士,日後與蒙元、與任何夷狄交戰,俘其貴族將領,不必押送京師,可就地凌遲處死,曝屍荒野,以儆效尤!凡有投效夷狄、引狼入室、殘害同胞之漢奸,無論何人,無論何功,誅其九族,刨其祖墳,挫骨揚灰!此令,著為永例,後世子孫,膽敢更改者,天厭之!地棄之!人神共戮之!!”

他要用最嚴酷的祖制,最惡毒的詛咒,來預防那可能出現的、如同李成棟、浦嶂一樣的敗類。雖然他心知肚明,如果真的到了末世,真的到了天崩地裂的時候,這樣的祖制,又能約束得了誰?但此刻的朱元璋,只能透過這極致的暴戾,來宣洩那足以將他焚燒殆盡的怒火與悲愴。

“崇禎……朱由檢……”朱元璋緩緩坐倒在龍椅上,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看著虛空,喃喃道,“這就是你守不住江山的後果……這就是你吊死煤山之後……咱大明百姓要受的罪……你,看到了嗎?你,能瞑目嗎?!” 兩行渾濁的淚水,從這個以鐵血冷酷著稱的開國皇帝眼中滾落,砸在御案上,碎裂開來。

北京,永樂朝紫禁城。

朱棣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面前的桌案上,擺放著北疆的軍事佈防圖,但現在,他的目光完全被光幕上那地獄般的文字所吞噬。這位五次親征漠北、見慣了屍山血海的皇帝,此刻感到的並非恐懼,而是一種混合著狂怒、恥辱和冰冷殺意的情緒。

“嘉定……三屠……”朱棣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風暴來臨前的死寂,“好一個豫親王多鐸,好一個雷霆手段。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嗯?”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向南方,那是江南的方向,是他父親朱元璋興起之地,是天下財賦所聚,人文薈萃之邦。“強迫剃髮易服……留頭不留髮……”朱棣冷笑一聲,“這是不僅要亡國,還要滅我衣冠,絕我文化,毀我族類認同之根基。狠,真狠。比蒙元更狠。”

蒙元雖也分四等,雖也歧視南人,但至少在表面上,未曾如此徹底地、血腥地強迫漢人改變延續數千年的服飾髮式。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不僅僅是頭髮,這是與祖宗、與文明傳統的聯結。滿清這一手,是直接從根子上進行斬斷和侮辱。

“李成棟,浦嶂……”朱棣念著這兩個名字,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看臭蟲般的厭惡,“身為漢人,手握兵權,不思保境安民,不為故國盡忠,先降流寇,再降大明,又降建奴,搖尾乞憐,甘為前驅,屠戮同胞以邀新主之功。如此行徑,禽獸不如。凌遲處死,亦不足贖其罪之萬一!還有那個浦嶂,同為漢人,同為士紳,竟勸屠城以立威,殺孩童以絕後……讀書人的廉恥,士大夫的氣節,都被狗吃了嗎?!”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電,掃過殿內噤若寒蟬的文武大臣:“你們都看到了?這就是夷狄!這就是一旦讓其入主中原,我華夏子民將要面臨的下場!不是甚麼懷柔,不是甚麼共治,是剃髮,是易服,是當豬狗一樣屠殺,是當牲口一樣淫辱!揚州,嘉定,江陰……恐怕不止這些地方吧?”

大臣們汗流浹背,匍匐在地,不敢出聲。

“父皇當年北伐,將蒙元逐回漠北,我等皆以為,胡人百年之禍已除。”朱棣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金屬般的顫音,“今日看來,北疆之患,從未真正斷絕。蒙元是狼,這建奴,是更毒、更狠的豺!他們不僅要土地,要財帛,要子女玉帛,他們還要我們的頭髮,我們的衣服,我們的禮儀,我們所有區別於禽獸的東西!他們要打斷我們的脊樑,碾碎我們的魂魄,讓我們世世代代,忘了自己是炎黃子孫,只記得自己是他們的奴才!”

他走回御案,盯著那北疆地圖,目光銳利如刀:“北伐!必須持續北伐!漠北的王庭要掃蕩,東北的野人女真,也要給朕盯緊了!朕要在他們在深山老林裡的時候,就打斷他們的骨頭,絕了他們任何可能南下牧馬、窺伺神州的心思!水銀洩地,無孔不入……防微杜漸,永絕後患!”

朱棣的思維極為敏銳,他已經從天幕透露的“順治二年”推斷出,這個“大清”應該就是起源於東北的女真部族。一股強烈的後怕和更堅定的殺意,湧上心頭。他絕不會讓“嘉定三屠”的慘劇,在任何一片屬於大明的土地上發生。

“傳旨!”朱棣沉聲道,“自即日起,加強遼東都司及奴兒干都司防務,加大對女真各部之偵查、分化、打擊力度。凡有部落坐大之跡象,立即剿滅,絕不容情。邊境貿易,嚴加管制,鐵器、糧食、鹽茶,一粒一米也不許出關!違者,以資敵論處,全家處斬!”

“另,”他頓了頓,補充道,“將今日天幕所示‘嘉定三屠’之詳情,抄錄成冊,發於各邊鎮將領、州縣官員,乃至衛所千戶、百戶一級軍官閱覽。讓他們都看看,一旦國門失守,武備鬆弛,我等將士不能禦敵於國門之外,我等百姓,將會是何等下場!這,就是姑息養奸,這就是苟安一隅的代價!”

朱棣要用這血淋淋的未來預言,來刺激當下大明的邊防神經。他要讓每一個手握兵權的將領都知道,他們的刀槍,守護的不僅僅是疆土,更是身後億萬同胞的身家性命和文明延續。

“至於江南……”朱棣的目光投向地圖上那富庶的魚米之鄉,眼神複雜。江南士紳,富甲天下,但也常常與中央離心離德。光幕中提到的侯峒曾、黃淳耀等鄉紳領導抗清,固然可敬,但也能看出地方豪強在末世所擁有的巨大能量。這能量,可以是抗敵的堡壘,也可能是不穩的根源。

“江南賦稅重地,人文淵藪,必須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朱棣對身後的太子朱高熾和戶部尚書夏原吉道,“賦稅要清,吏治要明,但也不能竭澤而漁,需得施以仁政,收攏人心。要讓江南百姓知道,他們的皇帝在北京,他們的軍隊在邊關,朝廷有能力,也有決心保護他們。絕不能讓江南之地,生出離析之心!”

他隱隱感到,那場導致明朝滅亡的“系統性衰敗”中,江南的問題,恐怕是關鍵一環。但現在,他首先要應對的,是那來自北方、即將在數百年後給予大明致命一擊的野蠻威脅。嘉定三屠的慘狀,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深深地烙進了永樂大帝的腦海,讓他對“塞防”的重要性,有了超越時代的、刻骨銘心的認識。

深宮之中,萬曆皇帝看著光幕,臉色慘白如紙。他面前的美酒佳餚,此刻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那“浮胔滿河,舟行無下篙處,白膏浮於水面”的描述,讓他胃部一陣痙攣,幾乎要吐出來。

“豈……豈有此理……蠻夷……禽獸……”他哆哆嗦嗦地罵著,但聲音虛弱,毫無底氣。因為他看到的,不僅僅是清軍的殘暴,還有那些漢人降將的助紂為虐,以及更深處,明朝官府、軍隊在末世可能的不作為甚至崩潰。

“李成棟……原是我大明的總兵……”萬曆喃喃道,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朝廷的武將,國家的屏障,在關鍵時候,就這樣投降了,調轉刀口,殺向了自己本該保護的百姓,而且手段比異族更加酷烈,彷彿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忠誠,或是宣洩某種扭曲的怨恨。

“這就是……亡國嗎?”萬曆第一次如此直觀地、具體地感受到“亡國”二字的重量。那不是龍椅換個人坐,年號改個字那麼簡單。那是剃掉頭髮,換上醜陋的服裝,是男人被殺,女人被淫,是孩童也不能倖免,是屍體堵塞河流,是文明和尊嚴被踐踏成泥。

他想起了自己數十年不上朝,想起了堆積如山的奏章,想起了遼東越來越嚴重的邊患,想起了朝廷裡無休止的黨爭,想起了國庫的空虛……如果,如果有一天,建奴真的打進來,現在的朝廷,現在的軍隊,能抵擋嗎?擋不住的話,今天嘉定百姓的遭遇,會不會就是明天北京、南京,乃至天下百姓的遭遇?

“不……不會的……”萬曆試圖安慰自己,“我大明國力強盛,九邊重鎮,固若金湯……區區建州女真,跳樑小醜而已……” 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因為天幕上那血淋淋的畫面,是如此真實,如此具有衝擊力,粉碎了他一切自我安慰的藉口。

“皇上,此乃後世之事,虛妄之言,未必為真,皇上不必過於憂心……” 一個善於逢迎的宦官小心翼翼地勸道。

“閉嘴!”萬曆猛地將手中的酒杯砸過去,酒水濺了那宦官一臉,“虛妄?你看那日子,順治二年!你看那地點,嘉定!你看那劊子手的名字,李成棟,浦嶂!還有那《嘉定乙酉紀事》!朱子素!這能是假的嗎?!這能是編的嗎?!”

他喘著粗氣,感到一陣陣心悸。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這皇帝當得,似乎離“亡國之君”並不遙遠。如果後世子孫守不住江山,如果真的讓建奴入了關,那他朱翊鈞,是不是也要在史書上,承擔一份責任?是不是也會被後人唾罵,罵他怠政,罵他斂財,罵他埋下了禍根?

“召……召首輔來……”萬曆有氣無力地揮揮手,“還有兵部尚書,戶部尚書……都叫來。” 他不能再躲在深宮裡了,至少今天不能。遼東的局勢,真的要好好問一問了。邊軍的糧餉,是不是真的短缺到要譁變的程度?那些將領,會不會成為下一個李成棟?

一種模糊的、遲來了數十年的責任感,混合著巨大的恐懼,攫住了這位長期怠政的皇帝。雖然這責任感可能如朝露般短暫,但這恐懼,卻因為天幕上那地獄般的景象,而變得無比真切。

煤山之上,或者說,在崇禎皇帝此刻的時空,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煤山自縊的結局,也看到了南明小朝廷的掙扎和最終覆滅。但“嘉定三屠”的細節,如此赤裸裸地展現在他面前,依然像一把鈍刀子,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來回切割。

“侯峒曾……黃淳耀……”崇禎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眼淚無聲地滑落。這是大明的忠臣,是地方的鄉賢,是在朝廷軍隊潰散、官府逃亡後,自發組織起來,保境安民的義士。他們堅持了兩個月,十餘萬人前仆後繼……然後,迎來了三次屠殺。

“是朕……是朕無能……是朕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嘉定的百姓……對不起天下的百姓啊!!!”崇禎再也控制不住,捶胸頓足,嚎啕大哭。他想起自己剛即位時,也曾想勵精圖治,中興大明。他勤儉,他操勞,他事必躬親。可為甚麼,局面還是一天天壞下去?為甚麼忠臣良將不得善終,為甚麼貪官汙吏除之不盡,為甚麼流寇越剿越多,為甚麼建奴越打越強?

現在,他明白了。不僅僅是天災,不僅僅是人禍,而是一個龐大的、腐朽的、僵化的系統,已經積重難返。他一個人,哪怕累死,也拉不回這輛奔向懸崖的破車。而最終為這崩潰買單的,是千千萬萬像嘉定百姓這樣的無辜者。

“李成棟……哈哈哈,李成棟!”崇禎又哭又笑,狀若瘋魔,“朕的徐州總兵!朕發給糧餉,朕給予官職的徐州總兵!他先在李自成手下為盜,朕招安了他,讓他當總兵!他就是這樣報答朕的?他就是這樣報答大明的?帶著建奴,去屠殺大明的百姓?!用長釘釘住女子的雙手,當眾姦淫?!畜生!禽獸不如的畜生!!!”

他恨李成棟,恨所有投降的明將、明臣。但他更恨自己,恨這個讓他束手無策的爛攤子。光幕說“民族鬥爭、階級鬥爭,最終受傷的永遠是百姓”,這話像針一樣刺著他。是啊,無論坐在龍椅上的是姓朱還是姓愛新覺羅,無論打仗的將軍是漢人還是滿人,最終倒在血泊裡的,都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是那些織布販綢的匠人,是那些讀書明理計程車子,是那些手無寸鐵的婦孺。

“記錄……以史為鑑……”崇禎抹了把臉,臉上淚水、鼻涕和灰塵混在一起,狼狽不堪,但他的眼神,卻在這一刻,有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清明,“對,要記下來,都要記下來。揚州發生了甚麼,江陰發生了甚麼,嘉定發生了甚麼,都要一字不差地記下來!讓後人知道,亡國是甚麼樣子!讓後世的皇帝,後世的官員,後世的將軍,後世的讀書人,都看看,都記住!”

他跌跌撞撞地撲到書案前,也不管甚麼皇帝儀態,抓起筆,鋪開紙,就要書寫。他要寫罪己詔,不,那不夠。他要寫一份血書,一份給後世所有掌權者的血書!告訴他們,權力不是用來享樂的,不是用來黨爭的,不是用來欺壓百姓的。權力意味著責任,天大的責任!一旦失職,一旦讓這艘大船沉沒,船上所有的人,都要溺斃,而且會死得無比悽慘,無比沒有尊嚴!

“陛下!陛下保重啊!”太監王承恩哭著抱住他的腿。

“滾開!”崇禎一腳踢開他,眼神瘋狂而執拗,“讓朕寫!讓朕寫!朕要讓後世之君知道,坐在這個位置上,如果不能保護好子民,如果不能阻止這樣的慘劇發生,那就活該被吊死在煤山上!活該被萬世唾罵!朕就是例子!朕就是前車之鑑!!”

他伏在案上,奮筆疾書,字跡凌亂而用力,彷彿要用盡生命中最後的氣力。他在書寫自己的悔恨,書寫對李自成、對多爾袞、對李成棟的詛咒,但更多的,是對後世統治者的泣血警告:看看這嘉定三屠!看看這人間地獄!你們,還要重蹈覆轍嗎?!

不同的平行時空,不同的帝王將相,被同一幅血腥的畫卷所震撼。

大秦,咸陽宮。

秦始皇嬴政面色鐵青。“強迫剃髮易服?”他的聲音冰冷,“欲亡其國,先亡其史;欲亡其史,先亡其文;欲亡其文,先變其俗。此獠雖出自蠻夷,手段卻狠辣老到,深得法家‘壹民’之精髓,然過猶不及,徒增仇恨,反傷統治之基。車同軌,書同文,乃為方便治理,凝聚人心。毀人衣冠髮式,踐踏千年之俗,是逼人造反。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待其力竭,反抗必如星火燎原。此清之統治者,不懂‘馬上得天下,安能馬上治之’的道理,徒恃暴力,其國祚必不長久。” 他對這種純粹依靠恐怖和肉體消滅來建立統治的方式,嗤之以鼻,認為絕非長治久安之道。

大漢,未央宮。

漢武帝劉徹勃然大怒,一腳踹翻了眼前的案几。“奇恥大辱!奇恥大辱!”他怒吼道,“衛青!霍去病!你們都看到了?!這就是夷狄!這就是一旦放鬆邊備,讓他們窺得機會的下場!不是納貢稱臣,是亡國滅種!傳朕旨意,自即日起,加大對匈奴的打擊力度!募兵,籌糧,鑄箭!朕要的不是擊潰,是殲滅!是讓匈奴人,讓所有敢覬覦神州的外族,聽到漢軍的名字就發抖,看到漢家的旗幟就遠遁!永遠,永遠不能給他們任何踏足中原的機會!”

他喘著粗氣,眼中是駭人的殺意。“還有,那個李成棟,浦嶂,此等漢奸,比夷狄更可恨!傳令史官,將今日所見,詳加記錄。日後凡我大漢將領兵卒,有投敵叛國、引狼入室、戕害同胞者,其罪行當十倍書於史冊,使其遺臭萬年,永世不得翻身!其家族子弟,永世不得為官為吏,世代為人唾棄!”

衛青和霍去病肅然領命,他們從年輕皇帝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堅定和……一絲恐懼。這恐懼並非怯懦,而是對文明傾覆、百姓遭殃的深深忌憚。這種忌憚,將化為更強大的動力。

大唐,貞觀年間。

李世民久久沉默,殿內氣氛凝重。魏徵、房玄齡、杜如晦等重臣,亦面沉如水。

“諸卿,”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前番天幕言《紅樓夢》為文明遺書,朕雖震撼,猶覺隔了一層。今日這‘嘉定三屠’,方知何為切膚之痛,何為亡國之慘。詩云‘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侯、黃二位義士,乃真國士也。然其憑鄉勇民壯,對抗虎狼之師,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壯哉!亦悲哉!”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地圖前,手指劃過中原,劃過江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為邦本,本國邦寧。此千古不易之理。觀清軍所為,是竭澤而漁,是自毀舟楫。縱得天下,如此暴虐,如此踐踏人心,其統治豈能久長?民力有窮,而民心不可欺,不可侮。欺之侮之,則覆舟之禍,不遠矣。”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臣:“我大唐,以武功立國,更以文德服人。四夷賓服,非獨恃刀兵之利,更在文化之盛,制度之優,胸懷之廣。然今日見此幕,朕更知,刀兵不可廢,武備不可弛。無強悍之師,則文德無以自存,百姓無以自保。但刀兵之用,當為盾,而非為虐殺之刃。傳旨兵部,整飭軍備,精煉士卒,然需嚴明軍紀,重申‘不殺降,不戮民’之令。凡有違者,無論官兵,立斬不赦!朕要的,是能保境安民的虎狼之師,不是禍害百姓的豺狼之師!”

“陛下聖明!”眾臣躬身。李世民的話,為大唐的軍政策略,定下了新的基調:強大的武力是文明延續的保障,但這武力必須有嚴格的約束,必須服務於保護而非傷害文明的核心——人民。

開元年間,李隆基與楊玉環的歌舞早已停止。李隆基臉色鐵青,楊玉環花容失色,依偎在他身邊,微微顫抖。

“三郎……這……這太可怕了……”楊玉環的聲音帶著哭腔,“那些女子……她們……”

李隆基緊緊摟住她,心中卻是一片冰涼。他不是蠢人,自然能看出,清軍如此暴行,除了立威,更是軍紀徹底敗壞的表現。而軍紀敗壞,往往源於上層驕奢淫逸,賞罰不明,對軍隊失去控制。他想起了自己日益膨脹的享樂慾望,對楊國忠、安祿山等邊將的過度寵信和放任……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沒事,玉環,沒事……”他低聲安慰著愛妃,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我大唐煌煌盛世,兵強馬壯,斷不會讓此等慘劇發生。安西、安北、安東、安南……四鎮節度使,皆是忠勇良將……” 但他的話,自己聽著都有些底氣不足。光幕上那“李成棟”的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裡。安祿山,也是胡人,也深受他的寵信,手握重兵……

“高力士,”李隆基的聲音有些乾澀,“傳朕口諭,讓各鎮節度使,加緊整訓軍紀,約束部下。尤其是……安祿山那裡,多去信問問,邊疆可還安寧?將士們糧餉可還充足?” 他第一次,對那個看起來憨厚忠誠的胡將,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疑慮和警惕。這疑慮和警惕,並非直接來自天幕,卻因天幕展示的、武將可能帶來的可怕後果,而被無限放大。

大宋,汴京。

宋徽宗趙佶已無賞玩奇石書畫的興致,他臉色蒼白,頹然坐在椅子上。“金人……金人也會如此嗎?”他喃喃自語。雖然時空不同,但北方的威脅同樣存在。他擅長藝術,精通享樂,但對軍事和政治,近乎無知。光幕上描述的場景,超越了他最黑暗的想象。

“聯金滅遼……真的對嗎?”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中。雖然他很快又用“遠交近攻”、“驅虎吞狼”之類的理由說服自己,但那一絲不安,已經種下。

“官家,”蔡京在一旁小心翼翼道,“此乃後世之事,且是南方蠻夷所為,我大宋與金國乃兄弟之邦,共約伐遼,金主亦是明理之人,斷不會行此禽獸之舉。”

趙佶看了蔡京一眼,這個他寵信的臣子,此刻的話語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蠻夷?金人難道不是蠻夷?兄弟之邦?在利益面前,兄弟又算甚麼?他揮了揮手,疲憊道:“朕乏了,都退下吧。”

他需要靜靜。那“嘉定三屠”的畫面,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突然覺得,自己精心修建的艮嶽,珍藏的無數字畫古玩,在這一片血海面前,是如此的脆弱和……可笑。

黃州,蘇軾與友人已無飲酒的雅興。眾人默然,唯有江風吹過。

“煉獄……不過如此。”一位友人嘆息道。

蘇軾望著江水,目光沉痛。“豈止煉獄。煉獄懲惡,此乃無辜者受難。‘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吾常以為此乃詩家誇張之言。今日觀此……方知字字血淚,猶不足形容其萬一。” 他想起自己仕途坎坷,屢遭貶謫,曾覺天地不公。但與嘉定那數十萬冤魂相比,自己的那點挫折,又算得了甚麼?

“可恨那李成棟、浦嶂之流,讀書明理,卻行此禽獸之事,較之夷狄,更為可誅!”另一友人憤然道。

蘇軾搖頭:“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然傾覆之時,棟樑蛀朽,磚石崩裂,各有其罪。李、浦之流,固然無恥之尤,然若非朝廷腐敗,軍備廢弛,邊將跋扈,內鬥不休,又豈容夷狄叩關,漢奸橫行?此非一人之過,乃積弊爆發之果。吾等文人,常以詩文明志,以筆墨抒懷,然國難當頭,筆不如刀,詩難禦敵。可嘆,可悲。”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文明可以很璀璨,很堅韌,但在絕對野蠻的暴力面前,有時又如此脆弱。他能寫出“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能寫出“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卻無法阻止數百年後,發生在嘉定的那場慘劇。文明的火種,需要武力的盾牌來守護。這個認知,讓一生主張“仁政”、“寬厚”的蘇軾,心中充滿了矛盾的苦澀。

“稼軒(辛棄疾)若在此,不知會作何感想。”蘇軾忽然道。他想起了那位一心北伐、壯志未酬的將軍詞人。

旁邊的友人嘆道:“幼安(辛棄疾)必是怒髮衝冠,恨不能提兵百萬,掃蕩腥羶,復我河山,救民於水火。其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正是此等胸懷。”

蘇軾點頭,望向北方,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那個同樣憂憤滿懷的身影。“補天裂……談何容易。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方是真男兒。侯峒曾、黃淳耀,亦是也。我輩文人,縱無補天之力,亦當以手中筆,記下這血淚,傳之後世,使後人知榮辱,明得失,或可……稍慰冤魂於九泉之下。”

他決定,要將今日所見,所思,所感,盡數記下。雖然無法改變過去,但或許,能警示未來。

而在另一個時空,正醉裡挑燈看劍的辛棄疾,在看到天幕的瞬間,便已目眥欲裂,鬚髮戟張。

“啊——!!!” 他發出一聲悲憤至極的長嘯,將手中酒罈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夷狄!漢奸!國賊!該殺!該殺!該殺!!!!”

他雙目赤紅,如同瘋虎,在屋中疾走,手按劍柄,青筋暴起。“嘉定十萬民,竟遭此荼毒!李成棟!浦嶂!爾等豬狗不如之物,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我辛棄疾在此立誓,若得提一旅之師,必犁庭掃穴,將建奴誅滅殆盡!將此類漢奸走狗,碎屍萬段,以祭我枉死同胞在天之靈!!”

他胸中那腔未能北伐收復故土、未能馬革裹屍的鬱憤,此刻被天幕上的血腥徹底點燃,化為焚燒五臟六腑的業火。“侯峒曾!黃淳耀!好!好漢子!真豪傑!恨不能與君同生共死,並肩殺賊!奈何!奈何啊!!!”

他衝到牆邊,摘下懸掛的寶劍,滄啷一聲拔劍出鞘,寒光映照著他因激動而扭曲的臉龐。“南望王師又一年,王師……王師……” 他忽然哽咽,劍尖低垂,“王師何在?朝廷何在?那些坐在臨安(杭州)暖風裡的肉食者,可知我北方遺民,日日夜夜,望眼欲穿?可知江南百姓,正在或將要遭受何等劫難?!”

“稼軒!慎言!”好友陳亮連忙拉住他,生怕他激憤之下,說出更犯忌諱的話。

辛棄疾猛地推開陳亮,仰天長嘆,淚流滿面:“慎言?慎言有何用!你看那天幕!那是將來!是確確實實會發生的事!朝廷偏安一隅,文恬武嬉,醉生夢死!武備不修,忠良不用,卻放任李成棟這等敗類竊據兵權!這是自毀長城,自掘墳墓!他們今日不修戰備,不禁貪腐,不謀恢復,他日建奴鐵蹄南下,嘉定之慘劇,必重現於江南,重現於天下!到那時,再多的詩詞歌賦,再多的西湖歌舞,都不過是‘隔江猶唱後庭花’!!”

他擲劍於地,發出鏗然巨響,人卻彷彿被抽空了力氣,踉蹌後退,頹然坐倒。“報國欲死無戰場……報國欲死無戰場啊!!!” 他捶打著地面,泣不成聲。天幕展示的慘劇,不僅讓他憤怒,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和無力。他空有滿腔熱血,一身本事,卻只能困於江南,眼看山河淪喪的預言一步步變成現實,那種痛苦,幾乎要將他撕裂。

大元,大都。

忽必烈皺緊了眉頭。光幕上的文字,讓他這個以征服者身份入主中原的蒙古皇帝,感到十分不快,同時也心生警惕。

“剃髮易服……強行改變風俗……”忽必烈沉吟道。大元朝並未強行要求漢人剃髮易服,而是實行了相對寬鬆的、四等人制的區別統治。雖然也有歧視和壓迫,但至少在表面上,保持了漢人衣冠髮式的延續。看到滿清如此酷烈的手段,以及引起的劇烈反抗和後世如此強烈的抨擊,忽必烈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統治策略。

“伯顏,你看此事,”忽必烈問身旁的重臣伯顏,“清人手段,是否過於酷急?”

伯顏,這位平定南宋的統帥,沉思片刻,答道:“陛下,漢人有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髮式衣冠,乃其千年習俗,與文化認同、家族倫理緊密相連。強行變革,無異於毀其根基,必引劇烈反抗。我朝入主中原,雖行等級之制,然於風俗,多從漢法,此乃長治久安之策。清人一味恃強,以殺立威,或可逞一時之快,然仇恨深種,恐非久計。觀其記載,屠城之後,反抗猶烈,可知民心難服,非刀兵可永久壓制。”

忽必烈點頭:“此言有理。馬上得天下,安能馬上治之?漢地廣袤,民人億萬,文化深遠,非漠北草原可比。若一味殺戮壓制,即使征服,亦不過得一空殼,反叛不斷,永無寧日。需以漢法治漢地,用漢官,行漢制,雖保持我蒙古特權,亦需尊重其俗,安撫其心,徐徐圖之。這清人,看似兇猛,實則短視。”

他頓了頓,又道:“然則,這記載亦給朕提了醒。江南之地,民風柔弱亦多反覆。南宋雖滅,民間恐仍有不甘。需得加強控制,尤其是那些地方豪強、讀書人,要嚴加防範,恩威並施,絕不可使其有串聯作亂之機。李成棟、浦嶂之流,雖是漢人敗類,亦可見人心叵測。用人,尤其是用降人,需得慎之又慎。”

伯顏躬身:“陛下聖明。臣觀此‘嘉定三屠’,其慘烈固然令人心驚,然其反抗之烈,亦令人側目。江南文弱之地,竟能組織十萬之眾,抵抗兩月有餘,可見民心若聚,其力亦不可小覷。治國之道,在得民心。失民心者,縱有強兵利甲,終難持久。”

忽必烈深以為然。他征服了廣袤的疆土,深知武力征服只是第一步,如何治理,如何讓這龐大的帝國長久運轉,才是更大的難題。光幕上滿清的作為,在他看來,是在最難的“治理”問題上,選擇了最糟糕的答案。這讓他警醒,也讓他對自己的政策,有了一絲不確定的反思。或許,對漢人的防範和壓制,也需要把握一個度。

大明,洪武朝。

朱元璋在短暫的暴怒和宣洩之後,陷入了一種可怕的沉默。他不再嘶吼,不再怒罵,只是靜靜地坐在龍椅裡,像一尊失去了生命的石像。但殿內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沉默之下,是即將噴發的火山,是凍結一切的嚴寒。

“毛驤。”朱元璋忽然開口,聲音嘶啞乾澀。

“臣在。”錦衣衛指揮使毛驤立刻出列,單膝跪地,頭垂得很低。他跟隨朱元璋多年,深知這位皇帝此刻的狀態,才是最危險的。

“蔣瓛。”

“臣在。”另一位錦衣衛高官也出列跪下。

“把李成棟,浦嶂,這兩個名字,給咱記下來。”朱元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查!給咱發動所有能發動的人手,去查!翻遍天下所有的戶籍黃冊,訪遍所有的鄉野村落!看看現在,有沒有叫這兩個名字的人!如果有……”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找到他們,找到他們的族親,找到一切可能與他們有關聯的人。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但毛驤和蔣瓛都明白了。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這就是洪武皇帝的行事風格。雖然他們知道,按照天幕的時間,李成棟和浦嶂應該是數百年後的人,現在根本不存在。但皇帝的命令,就是天命。

“還有,”朱元璋繼續道,聲音依舊平靜,“自即日起,給咱盯緊了所有武官,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權、駐守邊鎮或要害之地的。給咱查他們的底細,查他們的交往,查他們有沒有不臣之心,有沒有可能當李成棟第二!凡有可疑,無論證據確鑿與否,先給咱抓起來,嚴加審訊!記住了,對這些武人,寧可錯抓,不可錯放!文官貪點錢,咱還能剝皮實草。武將要是反了,帶著兵投了敵,那就是嘉定三屠!那就是亡國滅種!!”

“臣,遵旨!”毛驤和蔣瓛冷汗涔涔,連忙叩首領命。他們知道,一場針對武將系統,尤其是降將、邊將的殘酷清洗和嚴密監控,即將展開。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因此家破人亡。但比起天幕上那地獄般的景象,皇帝的恐懼和猜忌,顯然更具有現實的威力。

“另外,”朱元璋的目光投向戶部尚書、兵部尚書等人,“給咱重新核算天下兵額、糧餉、軍械。凡有虛額冒領,剋扣軍餉,以次充好者,主犯凌遲,全家處斬,籍沒家產!邊軍糧餉,優先保證,足額髮放,直接派御史和錦衣衛盯著,誰敢伸手,就剁了誰的手!軍隊,是咱大明江山的基石,是百姓的屏障!基石不能爛,屏障不能倒!誰敢動軍隊,誰就是動大明的根基,就是想把咱漢人百姓,送到建奴的屠刀底下!這種人,有一個,殺一個!有一族,滅一族!”

“臣等遵旨!”眾大臣戰戰兢兢地應道。他們彷彿已經看到,在洪武皇帝空前強化的猜忌和恐懼之下,大明的軍隊系統將迎來一場怎樣的風暴。但沒有人敢勸諫,因為嘉定三屠的畫面,同樣深深烙印在他們心中。那種慘狀,足以讓任何懷有異心的人,暫時壓下不該有的念頭。

“還有江南,”朱元璋的思維跳躍得很快,但條理異常清晰,“給咱加強對江南的掌控。稅賦要收,但不能逼出民變。那些豪強大戶,給咱看緊了,既要用他們維持地方,又不能讓他們坐大。侯峒曾、黃淳耀是忠臣義士,但那是國破家亡的時候。太平年月,地方上有這樣一呼百應的鄉紳,未必是好事。給咱制定個章程,如何既用其人,又分其勢,不能讓任何一個地方,脫離朝廷的掌控!”

他就像最頂尖的工匠,在看到一個精美絕倫但最終摔得粉碎的瓷器(明朝)後,瘋狂地尋找上面的每一條裂紋,然後試圖用最粗暴、最牢固的方式——鐵箍、銅釘、甚至是直接熔鍊了重鑄——來加固它,防止它在未來某一天,以同樣慘烈的方式徹底崩壞。至於這加固的過程會帶來多少痛苦,造成多少新的裂痕,此刻的朱元璋,已經顧不上了。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那個未來的發生!阻止嘉定,阻止揚州,阻止所有可能發生的、針對漢家百姓的屠殺!

“標兒。”朱元璋忽然看向肅立一旁的太子朱標。

“兒臣在。”朱標連忙躬身,他臉色蒼白,顯然也被天幕的內容深深震撼。

“你都看到了,也都聽到了。”朱元璋盯著自己的兒子,這個他選定的、以仁厚著稱的繼承人,“為君者,仁厚是好事,但不能姑息,不能手軟。對百姓要仁,對貪官汙吏要狠,對驕兵悍將要防,對外敵韃虜,要更狠!要記住,你的仁慈,如果用錯了地方,就是對你子民最大的殘忍!今天你放過一個可能的李成棟,明天就可能有一個嘉定的百姓,因為你今天的仁慈而慘死!明白嗎?!”

朱標渾身一顫,他從父親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嚴厲和……一絲隱藏極深的恐懼。他知道,父親這是在用最殘酷的方式,給他上最後一課。“兒臣……明白。”他低下頭,沉重地應道。這堂課的內容,將會深刻影響他未來的執政理念,或許,也會讓這位以寬仁著稱的太子,心中埋下對武將、對邊患、對內部不穩定因素的、更深的戒備。洪武朝的遺產,除了嚴刑峻法,除了高度集權,此刻,又多了一項:對“嘉定三屠”式悲劇的、深入骨髓的恐懼,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對任何潛在威脅的、極度敏感和先發制人的打擊衝動。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