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第三次被那無垠的冷光所覆蓋,萬朝時空的眾生已然熟悉這突兀的異象。最初的恐慌被一種更為複雜、更為專注的審視所取代。街市上的喧譁短暫停滯,田間的農人直起腰桿,軍營中計程車卒握緊兵器,深宮內的帝王將相齊聚殿前廊下,所有目光都被迫投向那片無法理解的光幕。人們心中帶著疑問:這一次,又將揭露何種隱秘、殘酷或匪夷所思的往事?
光幕表面波紋擾動,景象與聲音並未立刻呈現具體歷史畫面,而是先浮現出幾行與以往風格迥異的、帶有明顯後世色彩的字元與旁白,其語調甚至帶著幾分戲謔與調侃:
**生存競技遊戲?攻略手冊?S級支線任務?閉著眼睛亂按?反派?正面人物?人品負分?系統紅字警告?知乎?B站?抖音?清掘宗?天命之子?**
這些完全超出古人理解範疇的詞彙,以快速閃爍、色彩各異的方式出現,配合著一種輕鬆又略帶諷刺的旁白音調,讓萬朝觀看者一片茫然,只能隱約感覺這似乎是在用一種他們無法完全領會的方式,評價某個極端矛盾、引發巨大爭議的歷史人物。
緊接著,光幕景象終於穩定下來,時間與地點標識浮現:
**【中華民國·河北遵化 公元1928年】**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蒼茫的燕山餘脈,山巒起伏間,可見規模宏大、殿宇陵寢連綿的建築群,氣象森嚴,雖略顯荒蕪破敗,仍能感受到昔日的皇家威儀。旁白聲音轉為相對平實的敘述,但依舊殘留著先前那股奇特的評價意味:
**清東陵,滿清王朝核心陵寢區,安葬順治、康熙、乾隆、咸豐、同治五位皇帝及眾多后妃,其中尤以乾隆帝裕陵與慈禧太后定東陵最為奢靡。**
畫面掠過那些覆蓋著明黃琉璃瓦的隆恩殿、方城明樓,以及巨大的寶頂封土。
旋即,畫面切換至陵區附近一處叫馬伸橋的地方。一支軍服混雜、裝備不齊、士氣略顯萎靡的部隊正在駐紮。營房簡陋,士兵面有菜色。為首者是一名中年軍官,身材粗壯,面容帶著草莽之氣,眼神閃爍,時而精明,時而兇悍。他便是國民革命軍第十二軍軍長孫殿英。
旁白介紹:
**孫殿英,出身草莽,目不識丁,早年混跡綠林,後投身軍旅,歷經多次倒戈,時年四十三歲,剛被蔣介石收編為第十二軍軍長。然其部屬實為雜牌,糧餉匱乏,困守馬伸橋,距清東陵僅一山之隔。**
畫面中,孫殿英揹著手,眺望東陵方向,喉結滾動,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貪婪。他召集手下將領,低聲密議,手指在地圖上東陵位置重重一點。
**此時,恰有匪首馬福田亦覬覦東陵寶物。孫殿英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景象顯示,孫殿英先是派出部隊,以剿匪名義迅速擊潰了馬福田匪幫。隨後,東陵周邊村鎮貼出了蓋著第十二軍大印的佈告,言稱將在陵區附近進行軍事演習,要求百姓遠離,並開始大規模調動軍隊,設定層層崗哨,將整個清東陵區域嚴密包圍封鎖起來。士兵們驅趕零星守陵人員與附近農戶,戒嚴範圍不斷擴大。
**名為剿匪、演習,實為清場、遮蔽。孫殿英以軍隊之威,行盜墓之實,手段堪稱“降維打擊”。**
畫面一轉,已是在夜幕或戒嚴下的陵區內。士兵們打著火把,拿著鐵鍬鎬頭,在乾隆裕陵和慈禧定東陵的寶城寶頂周圍胡亂挖掘,卻遲遲找不到地宮入口,進展緩慢,士兵們開始焦躁。
孫殿英得知後,臉色陰沉,下令:“去!把當年修過這墳的老匠人,或者知道底細的旗人,給我‘請’來!”
很快,幾名年邁的老人被如狼似虎計程車兵押到陵前。鞭打、恫嚇、利誘……在殘酷的刑訊與死亡威脅下,終於有人崩潰,指出了地宮入口的大致方位與關鍵的金剛牆位置。
**面對堅固無比的金剛牆與厚重石門,民間盜墓者或許研究機關,孫殿英則信奉暴力——炸藥。**
畫面中,士兵們抬來成箱的炸藥,堆砌在金剛牆前。引線點燃,所有人退避。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沖天而起的煙塵碎石,即使在光幕之外,彷彿也能感受到那劇烈的震動。堅固的陵墓防禦,在現代化的爆破手段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乾隆裕陵與慈禧定東陵的地宮門戶,被強行炸開巨大的缺口。
接下來的景象,即便光幕的呈現有所剋制,依舊足以讓萬朝觀看者頭皮發麻、脊背生寒。
士兵們舉著火把、提著馬燈,蜂擁而入陰森幽深的地宮。先是慈禧陵。描繪般展示了地宮內的奢華陳設:巨大的棺槨、堆積的陪葬珍寶。然後,粗暴的撬棺聲響起。
棺蓋被撬開。士兵們將一具穿著華貴、但已開始腐朽的女屍(慈禧)從棺內拖出,隨意丟棄在棺蓋上。他們迫不及待地撲向棺內的金銀珠玉、翡翠瑪瑙。有人撕扯屍體上的龍袍、內衣,有人摳挖其口中含著的夜明珠,甚至有人剝下其腳上的綾襪……場面混亂、貪婪、毫無敬畏,充斥著對死亡與皇權的極端褻瀆。
乾隆裕陵的情形類似,雖因陵寢規制和地宮積水等原因,破壞細節略有不同,但那種軍隊有組織地洗劫、破壞帝后陵寢的行為,其性質同樣駭人聽聞。
光幕並未過多停留於搶劫細節,而是快速閃過一些後續片段:大量珍寶被裝箱運出陵墓;孫殿英看著滿箱珠寶,咧嘴大笑;訊息走漏,輿論譁然,報紙刊登新聞,社會各界強烈譴責;清室遺老悲憤上書國民政府控告……
然後,畫面聚焦在一次類似記者招待會或面對質詢的場合。孫殿英並未躲藏,反而振振有詞地為自己辯解。旁白複述其部分言論:
**“我孫殿英挖清朝的墳,不是為自己發財!那是為革命!滿清殺了我祖宗三代,我得報仇!孫中山革了活人的命,我孫殿英革死人的命!乾隆、慈禧當年刮盡民脂民膏,死了還帶這麼多寶貝進去,我這是替天行道,拿他們的不義之財,充作軍餉,繼續革命!”**
其言論粗鄙而蠻橫,卻又詭異地套上了一層“反清”、“革命”、“替天行道”的外衣。
光幕最後,畫面分割。一邊是滿載珍寶的馬車消失在煙塵中,孫殿英部得以暫時飽餉。另一邊,是破碎的陵門、狼藉的地宮、被棄於棺外的屍骨,以及無數痛心疾首或怒罵不休的面孔(遺老、文化界人士、普通民眾)。同時,先前那些令人費解的現代詞彙再次閃現:“反派?正面人物?”“人品負分”“S級支線任務”“清掘宗”“鬼畜素材”“抖音段子”……與血腥盜掘的畫面交織,形成一種極其怪異、充滿矛盾的衝擊。
最終,所有景象淡去,光幕恢復為一片純粹的、流轉的冷光,久久未散,彷彿留給萬朝時空無盡的錯愕與消化時間。
**——**
死寂。
長久的、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的死寂,籠罩著萬朝時空的各個角落。
這一次天幕展示的內容,其性質之惡劣、手段之粗暴、人物之矛盾、評價之詭異,遠超之前任何一次。它不再是單純的宮闈陰謀、權力更迭或名人軼事,而是一場赤裸裸的、以軍隊和國家名義進行的、針對前朝皇陵的毀滅性掠奪與褻瀆。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行兇者那套似是而非的“辯解”,以及天幕開頭那種近乎玩味的、將如此惡行與“遊戲”、“任務”、“網路評價”掛鉤的敘述方式。
秦,咸陽宮。
始皇嬴政站在高高的殿階之上,身體僵硬如鐵,右手緊緊握著劍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咯咯”聲。他的臉色先是漲紅,繼而轉為一種可怕的青白,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有一頭暴怒的兇獸要破膛而出。
“鼠……鼠輩……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一聲低沉如受傷猛虎般的咆哮,終於從嬴政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震得殿瓦似乎都在簌簌作響。他猛地拔出太阿劍,劍鋒直指光幕,儘管光幕已恢復冷光。
“掘陵!曝屍!奪寶!以軍隊行之!以‘革命’飾之!此獠……此獠當受車裂之刑!夷其九族!挫骨揚灰!” 嬴政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那不僅是對孫殿英暴行的震怒,更是對“皇陵被掘”這一行為本身觸及他最深層恐懼與逆鱗的狂暴反應。他傾舉國之力修建驪山陵墓,對身後事的重視無以復加。
李斯、趙高、蒙恬等重臣早已匍匐在地,渾身戰慄,汗出如漿。他們完全能感受到皇帝那毀天滅地的憤怒。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李斯以頭搶地,“此乃後世無道亂兵之所為,綱常淪喪,人倫盡滅!我大秦律法森嚴,護衛嚴密,絕無此等……”
“絕無?” 嬴政猛地轉身,劍鋒幾乎劃到李斯鼻尖,眼神猩紅,“今日之後世,焉知不是明日之映象?!此例一開,後世奸雄,誰不效仿?朕之驪山,朕之子孫陵寢,何以自安?!”
他劇烈喘息幾下,強行壓住幾乎失控的殺意,厲聲道:“蒙恬!”
“臣在!” 蒙恬頭也不敢抬。
“即日起,驪山工程,所有匠人、役徒,重新嚴格甄別、管控!凡參與核心工程者,其家眷全部遷入鄰近專設之所,嚴加看管,以防洩密!陵區護衛兵馬,增加三倍!不,五倍!由你親信將領統轄,直屬朕之排程,與任何外朝軍隊隔絕!給朕築起銅牆鐵壁!若有絲毫差池,朕唯你是問!”
“遵旨!臣必肝腦塗地,確保陵寢萬無一失!” 蒙恬咬牙應諾。
嬴政又看向李斯:“修訂律令!增補‘大不敬’、‘毀損山陵’條款!凡有謀議、窺探、損毀帝陵者,無論主從,皆處以極刑,株連親族!將此律刻石,立於驪山及所有可能之陵區要道,使天下人皆知!”
“是!臣即刻去辦!” 李斯連忙應聲。
嬴政再次望向光幕,眼中的怒火漸漸沉澱為一種冰寒刺骨的森然:“孫殿英……‘清掘宗’?哼。以卑劣之行,竊革命之名,實乃國賊、民蠹、千古罪人!後世竟還有人為之狡辯?‘遊戲’?‘任務’?荒謬絕倫!傳令史官,若我大秦史冊將來收錄此類事,必以最嚴厲之筆觸口誅筆伐,使其遺臭萬年!”
漢,未央宮。
漢武帝劉徹沒有像嬴政那樣暴怒失態,但他的臉色同樣陰沉得可怕,手指一下下叩擊著御案,發出沉悶的聲響。殿內氣氛壓抑,衛青、霍去病、主父偃等人都沉默不語。
良久,劉徹才緩緩開口,聲音冰冷:“朕……今日方知,何謂‘禮崩樂壞’,何謂‘率獸食人’。軍隊,國家之利器,竟成盜墓之爪牙。皇陵,王朝之象徵,竟遭如此踐踏。這孫殿英,說是土匪,都是抬舉了他。”
衛青沉聲道:“陛下,此事駭人聽聞之處,不僅在於盜掘本身,更在於其行事之‘理直氣壯’。借剿匪演習之名,行封鎖盜掘之實;借反清革命之說,飾貪暴斂財之罪。此乃大奸大惡,兼且無恥之尤。”
霍去病年輕氣盛,怒道:“此等敗類,若在漢軍之中,末將必第一時間斬其首級,以正軍法!盜墓已是大惡,何況盜掘皇陵?何況如此虐屍?簡直人神共憤!”
主父偃則從另一個角度分析:“陛下,天幕開頭那些怪異言辭,雖難以盡解,但似在暗示後世對此人評價極其分裂複雜。‘反派’、‘正面人物’、‘人品拉胯,答案全蒙對’……此言或許意指,因其行為客觀上打擊了已覆亡之清朝威信,在一些人看來竟有某種‘反封建’的扭曲效果?此等評判標準,何其荒謬!若依此論,任何暴行只要套上個看似‘進步’的口號,便可洗白?則天下公理何在?”
劉徹冷笑:“公理?在絕對的利益與暴力面前,脆弱不堪。這孫殿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投機者、破壞者。他挖清陵,絕非為了甚麼‘革命’,只是為了錢,為了活命和壯大實力。至於那套說辭,不過是盜賊的遮羞布,騙騙無知者罷了。可笑後世竟有人當真,或以此為噱頭戲謔談論。民心不古,一至於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此事於我大漢,亦是警鐘。茂陵工程,必須加強護衛與保密。傳朕旨意:調整茂陵衛尉制度,增加兵力,將領需絕對忠誠可靠。凡有敢議論、窺伺帝陵者,無論官民,立捕嚴懲!此外,對前朝(秦)陵寢,亦需加強巡查保護,非為尊秦,而是維護‘不掘前代陵寢’之起碼道義與規矩,以防有宵小效尤此等惡例!”
唐,貞觀朝。
李世民與群臣目睹全程,人人面色凝重,殿內鴉雀無聲。即便是經歷過玄武門之變的他們,也對這種毫無底線、褻瀆先代皇陵的軍隊暴行感到極度不適與憤怒。
魏徵第一個出列,鬚髮皆張,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陛下!此……此乃自三代以降,未曾有之慘事、醜事!軍隊為國家柱石,竟淪為盜墓賊幫!皇陵為前朝象徵,雖易代,亦當存起碼之尊重!這孫殿英,其行如同禽獸,其言更是無恥之尤!‘革死人的命’?荒謬!若此等言論可為盜掘辯護,則天下歷代陵寢,皆可毀矣!人倫盡喪,何以立國?”
房玄齡嘆息道:“玄成所言極是。觀此人之所為,純粹是利慾薰心,毫無操守。其辯解之詞,漏洞百出,強詞奪理。然可慮者,後世竟似有部分輿論對此態度曖昧,甚至以‘反清’、‘替天行道’為由,為其開脫一二,此誠為可怕之思潮。是非混淆,善惡不明,實乃世道大患。”
杜如晦補充:“更可慮者,是其行事方式。假借軍令,公然封鎖,使用炸藥……此非尋常盜墓賊所能為。這意味著,若國家武力失控,或為軍閥私器,則無任何神聖之物可保安全。我大唐須引以為戒,務必確保軍隊絕對忠於朝廷,絕不可使其成為個人或小集團牟利作惡的工具。”
李世民神色沉鬱,緩緩道:“朕讀史書,知歷代皆有盜墓之事,然如此規模、如此囂張、如此褻瀆,且出自本朝軍隊(雖為前朝之軍)之手,實屬罕見。這孫殿英,是一個標誌,標誌著一個秩序崩潰、價值混亂的時代。他本人或許懵懂,只知求存斂財,但其行為造成的破壞與惡劣影響,難以估量。”
他看向長孫皇后,見她亦是面露不忍與憂色,遂繼續道:“我大唐立國,雖承隋祚,對前代陵寢,亦多加保護修繕,以示胸襟,亦為自身後世計。傳旨:著禮部、工部、衛尉寺,共同核查關中前代帝王陵寢(包括周、秦、漢、隋)現狀,加強保護,增派巡守。我李氏山陵(昭陵等)之防護,更要萬無一失,制度需再議,務必嚴密。另,修訂律疏,對盜掘陵墓,尤其是前代帝王、本朝皇陵者,量刑加重,遇赦不赦!”
他停頓一下,又道:“至於天幕所言那些後世評價……‘遊戲’、‘任務’、‘鬼畜’云云,雖難以索解,然其輕佻戲謔之態,亦讓朕心寒。對如此惡行,竟能以娛樂心態看待?後世人心,竟已麻木若此?此亦當為我朝鑑戒,教化民心,首重明辨是非,敬畏歷史,不可使輕浮之風盛行。”
宋,汴梁。
宋太祖趙匡胤面色鐵青,拳頭緊握。他本身以軍旅奪權,但極其注重文治與秩序,對孫殿英這種徹底破壞規則、踐踏倫常的軍隊匪化行為,感到深惡痛絕。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趙匡胤連拍御案,“軍隊如此,與土匪何異?不,比土匪更惡!土匪尚知躲藏,此獠竟敢公然以軍令行之!還有那套說辭,狗屁不通!若挖前朝皇陵可算‘革命’,那天下還有何物不可毀?這等人,就該千刀萬剮!”
趙普在一旁,也是眉頭緊鎖:“陛下,此事可見後世亂象。軍閥割據,軍隊私有化,綱紀廢弛,以至於此。這孫殿英正是亂世產物,毫無底線,只求實利。其行為本身罪惡滔天,無可爭議。可憂者,是天幕暗示後世輿論對其評價之分裂。竟有人因清朝乃異族政權,而對其掘陵行為產生某種扭曲的‘認同’或‘戲謔’,此乃極端危險之思想苗頭。歷史評價,豈能如此兒戲?若因仇恨前朝,便可縱容一切暴行,則華夏禮義廉恥,將蕩然無存。”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光義(趙匡義,即宋太宗),你怎麼看?”
一旁的趙匡義沉聲道:“皇兄,此例絕不可開。我大宋承五代亂世而立,深知秩序之貴。必須嚴申軍紀,絕不容軍隊有任何此類行為之可能。對前朝(後周)皇室陵寢,我朝當妥善保護,以示新朝氣度,更為天下表率。同時,必須嚴厲禁絕任何形式的盜墓,尤其是對古帝王、先賢陵墓,當立法重懲,以儆效尤。”
趙匡胤點頭:“不錯。傳旨:殿前司、侍衛親軍馬步軍司,嚴申紀律,凡有將領士兵敢議論、覬覦、侵擾陵墓(無論前朝本朝)者,立斬不赦!著刑部、大理寺修訂刑統,增設‘發冢’重罪條款,對盜發帝王、先賢、功臣陵墓者,處以極刑,家產抄沒,家屬流放。另,命地方州縣,巡查境內古冢,尤其是前代帝王陵,加強保護,記錄在案。”
他想起天幕開頭那些輕佻詞彙,又道:“那些‘遊戲’、‘段子’之言,雖不解其意,然其腔調,將如此慘事視為談資笑料,實乃人心之大弊。我大宋重文教,當以此為例,訓導士民,敬畏先人,慎終追遠,絕不可學此等輕薄無行之態!”
明,南京(應天府)。
朱元璋的反應,與嬴政有相似之處,都因自身極為重視身後事而感同身受的暴怒,但又因物件是清朝而夾雜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挖墳掘墓!曝屍揚骨!還是用炸藥!用軍隊!” 朱元璋眼睛瞪得溜圓,胸膛起伏,“這姓孫的,就是個該剝皮揎草的貨色!咱最恨這種無法無天、壞了規矩的兵痞!”
但很快,他嘴角又扯出一絲極其冷硬、甚至有些快意的弧度:“不過……挖的是韃子皇帝的墳?是乾隆和那個甚麼慈禧太后的墳?” 他對於清朝(儘管此時尚未建立,但天幕資訊已透露)顯然毫無好感,視為異族竊據華夏。
馬皇后見他神色,忙道:“重八,縱然是前朝異族之陵,如此作為,也太過傷天害理,有損陰德。何況是軍隊所為,此風一開,後世誰家陵墓能保平安?”
朱標也道:“父皇,母后所言極是。盜掘陵寢,亙古大惡。孫殿英其人,貪暴無恥,其言更是不值一駁。若因其目標是清陵而稍存寬宥,則無異於認同其暴行。我大明當嚴守此倫常底線。”
朱元璋哼了一聲:“咱知道!咱就是覺得……這韃子皇帝也有今天!” 但他隨即正色道,“一碼歸一碼。這孫殿英,該殺!其行為,該唾棄!咱大明,絕不能出這種混賬事!”
他轉向朱標和眾臣:“聽著!咱的孝陵(朱元璋已開始修建自己的陵墓),給咱用最結實的樣子修!守衛給咱配最強的兵!所有工匠、知情人,都給咱管得死死的!後世子孫的陵,也都得照這個規矩來!還有,前朝皇帝的陵,元朝的那些……嗯,雖說是胡虜,但既已入土,我大明既承天命,也該有點氣度,著地方官看護著點,別讓宵小毀了,顯得咱大明沒度量。但這孫殿英,給咱記到《大誥》案例裡去,讓天下人都知道,這種挖墳掘墓、尤其是挖皇陵的,是甚麼下場!”
他頓了頓,想起天幕那些古怪評價,啐了一口:“甚麼‘天命之子’、‘閉著眼睛亂按’?狗屁!就是走了狗屎運的惡棍!後世那些人,還拿來爭、拿來戲耍?腦子被驢踢了?咱大明,誰敢拿這種事開玩笑,一律重罰!歷史、先人,是能拿來戲說的嗎?”
清,紫禁城(假設為康熙朝,此時清東陵已開始修建,康熙本人葬於景陵)。
此間的反應,是最直接、最痛苦、也最憤怒的。尤其是對於康熙皇帝而言,天幕展示的,是他的祖父(順治)、父親(康熙自己未來的陵寢也在東陵區)以及他曾孫(乾隆)的陵墓被如此殘酷地盜掘破壞,其震駭與怒火無以復加。
康熙皇帝玄燁,在目睹地宮被炸、屍骨被辱的瞬間,眼前一黑,幾乎暈厥。被太監攙扶住後,他猛地推開左右,臉色由白轉青,渾身發抖,指著光幕,嘴唇哆嗦著,卻一時發不出聲音。
殿內王公大臣,如索額圖、明珠、熊賜履、李光地等,無不魂飛魄散,驚恐萬狀,紛紛跪倒在地,有些老臣甚至當場痛哭失聲。
“祖宗……列祖列宗啊!” 一位滿洲老臣以頭撞地,涕淚橫流。
康熙終於爆發出一聲淒厲的怒吼:“孫殿英——!!朕要將你碎屍萬段!!!誅你十族!!!!”
這聲怒吼充滿了帝王罕見的失態與刻骨銘心的仇恨。他不僅僅是憤怒於陵墓被毀、珍寶被盜,更是憤怒於愛新覺羅氏皇族死後尊嚴被如此踐踏,王朝象徵被如此褻瀆。這對於標榜“孝治天下”、極其重視山陵祭祀的清朝皇帝來說,是無法承受的打擊。
“查!給朕查!” 康熙嘶聲道,眼中佈滿血絲,“我大清國祚……後世竟衰微至此?竟讓此等跳樑小醜,如此欺凌我列祖列宗?軍隊呢?朝廷呢?都死絕了嗎?!”
熊賜履含淚奏道:“皇上息怒……保重龍體啊!天幕所示,乃二百餘年後之事……那時……那時我大清恐怕……” 他不敢說“已亡”,但意思很明顯。
李光地也道:“皇上,此獠罪惡滔天,人神共憤。然天幕亦揭示,其時似已改朝換代,軍閥混戰,方有此無法無天之事。當務之急,是加強我朝山陵護衛,防患於未然啊!”
康熙劇烈喘息,強迫自己從那股幾乎滅頂的憤怒與悲愴中抽離。他畢竟是雄主,深知天幕所示是未來,而他能做的,是盡力為當下和不久的將來築牢屏障。
“傳旨!” 康熙的聲音依然帶著顫抖,但已恢復一絲帝王的決斷,“東陵守護大臣、總管衙門,全部撤換!由朕親信滿洲大臣及內務府得力官員接管!護陵兵丁,增加員額,精選忠勇,裝備加強!陵區周邊,增設卡倫哨所,嚴密巡查,凡有可疑人等靠近,立捕嚴究!工程檔案,全部封存秘藏,知情工匠人等,嚴加管控,絕不容絲毫洩露!”
他頓了頓,眼中寒意森森:“修訂《大清律》,增補‘大逆’條款!凡有謀毀山陵者,無論主從,凌遲處死,株連親族,遇赦不赦!將此律昭告天下,尤其在東陵及盛京三陵(清北陵)所在地,廣而告之,以儆效尤!”
“另外,”康熙看向太子胤礽(此時尚未廢)及諸皇子,聲音冰冷,“你們都給朕聽好了!後世若有我愛新覺羅不肖子孫,致使江山傾覆,祖宗陵寢蒙難……朕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寧!你們,要好自為之!”
最後,他看著天幕上那些關於孫殿英的現代戲謔評價,眼中除了憤怒,更添了一層深重的悲哀與不解。後世之人,何以能對如此慘事,報以那般輕佻、分裂、甚至娛樂化的態度?他所竭力維護的綱常禮法、皇權尊嚴,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似乎已徹底崩塌,淪為笑談。這種認知,比陵墓被掘本身,更讓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與無力。
**——**
光幕的冷光終於開始消退,如同飽覽了足夠的人間慘劇與荒誕爭議,緩緩隱入天際。各朝的天空恢復了原狀,但那股沉重的、混雜著憤怒、恐懼、鄙夷、悲哀的複雜情緒,卻如同陰雲,久久籠罩在萬朝時空的上空。
孫殿英這個名字,連同“清掘宗”這個充滿諷刺的稱號,以及那場粗暴血腥的東陵盜寶案,深深烙進了無數帝王將相、文人百姓的心中。它不僅僅是一樁盜墓案,更成了一個象徵——象徵著舊秩序徹底崩潰後的失範與野蠻,象徵著暴力與私慾如何假借宏大名義肆行,也象徵著後世價值評判可能陷入的混亂與虛無。
不同時空的人們,在震驚與憤怒之餘,也各自採取了行動:加強本朝陵寢護衛,修訂嚴刑峻法,整頓軍隊紀律,反思教化之道……試圖將這天幕揭示的可怕未來,隔絕於自己的時代之外。
然而,那光幕開頭詭異的“遊戲”化敘述,以及結尾閃現的分裂評價,如同幽靈般的低語,在一些敏銳者心中揮之不去:歷史的意義,究竟由何界定?當舊有的神聖與權威被打碎,新的評判標準又將如何建立?是否真會陷入那種是非模糊、僅憑立場或獵奇心態便可隨意臧否的境地?
這一切,都沒有答案。天幕已逝,只留下無盡的思索,與各朝加緊構築的、試圖抵禦那未知未來的森嚴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