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在一片極致的安靜中降臨。沒有光芒,沒有聲響。萬朝的天空,在同一時刻,同時失去了顏色,褪為一種均勻的、無邊的、略帶磨砂質感的蒼白,彷彿一張巨大無垠的宣紙覆蓋了寰宇。在這片蒼白之上,墨跡開始沁染。起初是零星的點,隨後連成斷續的線,最終,一個個清晰規整的方塊字,由淡至濃,由虛而實,以標準的館閣體楷書,自上而下、從右向左地排列浮現,佔據了整片天穹。那景象,像有支無形的巨筆在對著天空臨帖,又像是一卷超出世人想象的巨大文書正在徐徐展開。空氣裡瀰漫開一股清冷的、類似陳年墨錠與舊紙混合的氣息。
文字的內容起初雜亂無章,像是隨手謄抄的筆記片段,夾雜著圈點批註。有“賈雨村言”,有“甄士隱去”,有“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1。這些字句靜靜懸浮,引得萬朝識文斷字之人不由自主地仰頭默讀,心中驚疑不定。緊接著,所有的字跡如被狂風吹散的沙畫,驟然模糊、混融,又重新聚合,勾勒出一間四壁皆書、案牘堆積如山的書房輪廓。林皓就坐在那片狼藉中央,身後是直抵屋頂的書架,面前的書案上攤著數本翻開的、書頁泛黃的古籍,還有一堆寫滿字的紙。
他沒有看天空,而是埋頭在一本書上,用一根黑色的細棍(後人稱其為鉛筆)飛快地劃拉著,嘴裡唸唸有詞,聲音透過某種方式清晰地傳了下來:“‘紅’就是‘朱’,‘朱’就是‘明’……‘愛紅’就是眷念朱明……‘寶玉’是玉璽……‘黛玉’是代玉,代指玉璽?不對,還是崇禎更直接……這拆字法,有點意思……”他抓了抓本就有些蓬亂的頭髮,顯得既興奮又苦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過了一會兒,他才彷彿驚覺,猛地抬起頭,看向前方。他臉上那種研究者特有的專注瞬間切換成一種混合著無奈和分享欲的表情。“嚯,都來了?正好正好,各位老少爺們,秀才舉人,翰林學士,今天咱們這‘天幕書局’開張,不聊帝王將相,不論軍國大事,單說一本書,和讀這本書的一群人,一群恨不能拿放大鏡、撬棍把這書每一行字、每一個人名底下藏著的‘驚天秘密’都給摳出來的人。”他拍了拍面前那部厚重的《紅樓夢》程甲本(當然,各朝人不認識),又指了指周圍堆積如山的索隱派著作,如蔡元培的《石頭記索隱》。
“這本書,叫《紅樓夢》,或者《石頭記》。它的作者,一個叫曹雪芹的人。書,寫的是一個大家族‘賈府’由盛轉衰的故事,裡面有很多女子,很多情感糾葛,寫得極好。”林皓的開場白很簡潔,“但有些人覺得,光看故事不過癮。他們認為,作者開篇就說了‘將真事隱去,用假語村言’,這分明是掛羊頭賣狗肉,是打了謎語讓後人猜!於是,一門心思去‘索隱’,去鉤沉索隱那被藏起來的‘真事’。這夥人,就叫‘索隱派’。他們琢磨出來的東西,那才叫一個五花八門,石破天驚,能把書裡的人物故事,生生掰扯成完全不同的模樣。”
【清朝,乾隆年間,北京西山黃葉村。曹雪芹正於潦倒中埋頭修訂《石頭記》。天幕顯形,文字浮現,提及“紅樓夢”之名時,他筆尖一頓。當聽到“索隱派”一詞及其所作所為,尤其是“將真事隱去”被如此引申,他先是愕然,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似苦笑,似譏諷,又似有無盡的疲憊。他擱下筆,望著天空中那個陌生的後世人,聽著那些離奇的解讀,搖了搖頭,低低嘆了一聲:“痴人說夢。”他身邊的朋友敦敏、敦誠等人,也面面相覷,覺得天幕所言荒誕,卻又隱隱感到不安。】
【明朝,萬曆年間,江南某地書齋。一位正在編纂話本的文人馮夢龍,抬頭看天,聽得“紅樓夢”、“大家族衰敗”,頗感興趣。但後續的“索隱”之言,讓他捻鬚的手停住了,疑惑道:“讀書便讀書,索甚隱?莫非是後世‘文字獄’大熾,逼得讀者如此穿鑿?”】
林皓拿起一本《石頭記索隱》,翻開一頁。“咱們先從相對‘溫和’的索隱說起。最早的一派,認為《紅樓夢》寫的是康熙朝名臣明珠家的那點事兒。說賈寶玉就是明珠的兒子、大詞人納蘭容若。理由嘛,納蘭才華橫溢,性情灑脫,不喜俗務,有點像寶玉;納蘭也有個表妹類似的遺憾?總之,把小說往一個具體貴族家庭的興衰上去套。還有說寫的是張侯家事的,傅恆家事的。這個思路,算是把《紅樓夢》當成了一本加密的豪門恩怨實錄。”
“再升級一點,”林皓又換了一本書,“到了清末民初,局勢動盪,排滿革命思想興起。這索隱的調子也跟著變了,變得格外政治化。代表人物,蔡元培先生。他的《石頭記索隱》斷定,《紅樓夢》是‘吊明之亡,揭清之失’的政治小說。怎麼個弔唁法?他說,‘寶玉’者,傳國玉璽也。寶玉愛摔玉,就是玉璽不穩,江山動盪。‘黛玉’代表明朝,因為‘林’字雙木,‘朱’字下面也是木,暗指朱明王朝。薛寶釵的‘釵’字,拆開是‘又金’,影射清朝前身‘後金’。所以寶黛釵的三角戀,成了明清爭奪正統的政治寓言。賈寶玉愛吃丫鬟嘴上的胭脂,被解讀成‘拾漢人唾餘’。大觀園裡女兒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水是漢字的偏旁,泥是土地,暗指滿人來自關外土地。總之,書裡一舉一動,一飲一食,都成了反清復明的密碼。”
【清朝,康熙年間,明珠府邸。明珠本人聽到天幕說自家事被寫成小說,且兒子被比作那“滾在女兒堆裡”的賈寶玉,臉色一沉,對左右道:“荒謬!我納蘭家的事,豈容販夫走卒妄加揣測,寫成稗官野史?查,這曹雪芹是何許人!”納蘭性德(容若)本人則在書房,聞言怔忡,望向窗外天空,心中泛起一絲莫名的荒誕與牴觸,他那些真情實感的詞句,竟被與一部小說如此牽強附會。】
【清朝,乾隆朝,文字獄正盛之時。各地官員、士子聽到“反清復明”、“吊明之亡”等語,無不魂飛魄散,兩股戰戰。某地學政冷汗直流,對幕僚道:“快,快呈報督撫!天幕妖言,竟提及此等悖逆之書,且有如此大逆之解讀!必須嚴查《紅樓夢》及其作者、刊刻者、流傳者!寧錯殺,毋放過!”民間私下刊刻、閱讀《石頭記》的人家,更是嚇得面如土色,忙不迭地將書稿投入灶火。】
【南明小朝廷,永曆帝流亡途中。一些追隨的遺臣聽到蔡元培的解讀,尤其是“黛玉代表明朝”,竟有些激動起來,淚流滿面:“原來如此!原來後世仍有仁人志士,以曲筆著書,銘記我大明,寄託哀思!此書當尋來一觀,以慰吾懷!”但更多的人則是茫然,他們現實的抗清鬥爭艱苦卓絕,對這種文字裡的“隱喻”感到隔膜。】
林皓放下蔡元培的書,臉上露出一種更誇張的表情。“上面這些,還算是有一套自成體系的說法。至於後來,特別是近些年網路發達之後,那索隱就更像脫韁野馬了。有人宣稱,《紅樓夢》真正的作者不是曹雪芹,而是一個反清復明的‘組織’,曹雪芹只是個代號。林黛玉就是崇禎皇帝本尊,因為黛玉死時是十七歲?崇禎在位也差不多十七年?葬花的日子能對應上明末某件慘案。賈府的四大家族‘賈王薛史’,諧音‘家亡血史’。更有甚麼‘癸酉本’《石頭記》後二十八回,裡面說林黛玉帶領家丁抗擊‘戎羌’(影射清兵),賈家敗落是因為私藏玉璽。情節之離奇,文筆之粗陋,被主流紅學界斷定是偽作,但這不妨礙很多人相信那就是‘真本’,藏著終極秘密。”
“還有一種索隱,把書裡的故事和清宮秘史掛鉤。比如,說賈寶玉是順治皇帝,林黛玉是董小宛-7。賈寶玉出家,對應順治帝出家(傳聞)。秦可卿之死,被某些研究者演繹成隱藏著康熙朝廢太子胤礽的秘事,或者甚麼宮廷醜聞-1。好像不把這些少男少女的情感悲劇,附會成前朝政治陰謀或宮闈穢亂,就不夠深刻似的。”
【清朝,順治年間,深宮。順治帝福臨本就為董鄂妃之事鬱郁,聽到天幕將自己與“賈寶玉”類比,還將董鄂妃比作“林黛玉”,先是愣怔,隨即一股無名火起,夾雜著被窺破隱私的羞惱,將手中念珠擲於地上:“混賬!朕之事,豈是坊間小說可影射妄議的!”孝莊太后眉頭緊鎖,對這等將皇家事與市井小說糾纏的言論極為厭惡,下令嚴查《紅樓夢》為何物。】
【清朝,康熙年間,廢太子胤礽被圈禁處。他聽到“秦可卿”可能影射自己,那“淫喪天香樓”的判詞-1更是讓他覺得受了莫大侮辱,在室內暴跳如雷:“孤乃堂堂大清太子,豈能與那汙穢小說人物相提並論!查!是誰在散佈此等惡毒謠言!孤要將他碎屍萬段!”】
【各朝代的茶館酒樓,此刻已炸開了鍋。普通百姓聽得津津有味:“哎喲,原來讀本書還能讀出這麼多道道?”“林黛玉是崇禎皇帝?乖乖,那賈寶玉是玉璽?這都哪跟哪啊!”“聽起來挺熱鬧,比光看寶黛吵架有意思!”“我看就是讀書人想太多,閒的!”說書先生們則如獲至寶,趕緊記下這些離奇橋段,準備融入自己的節目,保準叫座。】
林皓向後靠在椅背上,掃視著面前堆積的索隱派文獻,語氣帶著調侃:“那麼,為甚麼《紅樓夢》特別招索隱派呢?首先,作者自己開頭就埋了鉤子,‘真事隱’、‘假語存’,彷彿在說‘我有秘密,快來猜’。其次,書裡確實用了大量諧音(甄士隱——真事隱,賈雨村——假語存,元迎探惜——原應嘆息)、讖語、判詞,本身就有謎語性質。再者,這本書只有前八十回流傳較廣,後面結局缺失,成了一個巨大的懸念和想象空間,誰都可以按自己的意願去補全、去解釋。最後,也是關鍵的一點,”林皓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讀者自己的心理。有些人總不願意相信,一部偉大作品可以純粹來源於藝術創造和深刻的人生體驗。他們一定要在文字背後找到一個‘本事’,一個具體的史實、一個真實的人物原型,好像只有這樣,這本書才有分量,自己的解讀才顯得高明。尤其是當社會有某種集體情緒(比如清末的反清思潮)時,就更容易把這種情緒投射到解讀裡-8。”
“然而,”林皓話鋒一轉,拿起另一派學者(如胡適)的考證派著作,“很多嚴肅的學者指出,這些索隱大多屬於‘猜笨謎’。曹雪芹家是清朝內務府包衣出身,靠皇室吃飯-8,他本人是否有那麼強烈的、系統的反清復明動機,需要打問號。書裡大量描寫滿洲習俗、服飾、語言-8,不像出自明遺民手筆。那些索隱,往往抓住一點表面相似(比如年齡、諧音),就無限引申,不顧全書整體的情節、人物性格和藝術邏輯。把活生生的人物當成政治符號,把細膩的情感悲劇簡化為宮廷陰謀或民族鬥爭的表意工具,其實是對文學本身豐富性的剝奪-2-6。”
【清朝,乾隆朝,四庫全書館。紀昀等學者聽到天幕批評索隱派為“猜笨謎”,部分人頷首表示贊同。紀昀對同僚道:“治學當重考據,實事求是。如此牽強附會,捕風捉影,實非正道。看來後世學界,亦有清醒之人。”但也有保守的學者不滿:“天幕竟為曹雪芹那等‘怨謗’之書張目,且評點後世學術,實屬僭越!”】
【明朝,陽明心學流行之地。一位王學門人聽後笑道:“六經注我,我注六經。看來後世讀小說,亦有此癖。然強以史實套故事,失卻本心靈動,恐非讀書真諦。”】
【宋朝,蘇軾與友人聚會。蘇軾聽聞種種索隱,捋須大笑:“有趣,有趣!讀小說如猜謎,亦一樂也。然痴迷過甚,則如跋鱉追日,徒勞心力,反失文章妙處。吾等讀《莊子》,豈可真去尋覓姑射之神人耶?”友人皆笑。】
林皓總結道:“所以,索隱派就像一群特別執著的偵探,非說《紅樓夢》這間華美屋子裡藏了具屍體,於是掘地三尺,每一處花紋都被他們說成是血跡或暗號。而作者曹雪芹可能只是在蓋一座名為‘人生’的園林,裡面有真實的沙石泥土(個人經歷見聞),但更多的是藝術的想象和創造。硬要把亭臺樓閣都指認為某處實景的複製,把花香鳥語都解讀成政治暗語,反而錯過了這座園林真正打動人心的地方——那種普遍的人生滄桑、情感糾葛與命運無常。”
“當然,”林皓聳聳肩,“作為一種閱讀趣味,一種智力遊戲,索隱無可厚非,甚至豐富了《紅樓夢》的傳播話題。但若當真,甚至以此否定作品本身的文學價值,就有點買櫝還珠了。就像有人用‘薛寶釵影子說’分析人物關係,說得頭頭是道,但普通讀者可能更關心寶玉到底愛誰,黛玉為何流淚。”
天空中的巨大書房影像開始晃動,那些懸浮的文字也如水紋般盪漾起來。林皓的身影在漣漪中逐漸淡化。“好了,今天的‘天幕書局’關於‘索隱派’的專題就聊到這裡。一本《紅樓夢》,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索隱派,大概屬於特別堅信自己看見了歷史密碼的革命家加流言家綜合體。至於各位看官,是願意沉浸在大觀園的悲歡離合裡,還是樂於參與這場持續數百年的猜謎遊戲,全憑個人喜好。反正,書就在那裡。”
話音落下,墨跡褪去,蒼白的天幕如潮水般收縮,還原為原本的天空顏色。那股陳墨舊紙的氣息也消散無蹤。
西山黃葉村的曹雪芹,望著恢復常態的天空,沉默許久,重新提筆,在《石頭記》的稿紙邊空白處,又添增刪改數行。或許,他筆下的人物命運,本就源於複雜的人生況味,而非任何具體的史實影射。後世種種索隱,於他而言,恐怕真是一場無關的喧譁。
乾隆朝的密探和各地官員卻忙碌起來,按照天幕提供的線索(尤其是那要命的“反清復明”解讀),大肆搜檢《紅樓夢》相關書籍、雕版,一時間風聲鶴唳。這部小說尚未廣泛流傳,便先蒙上了一層禁忌的色彩。
而民間,關於《紅樓夢》隱藏著“反清復明”大秘密的傳言卻不脛而走,越傳越神,反而激起了許多人的好奇心和逆反心理,使得這部書在暗中流傳更廣,版本更多。茶館裡,索隱派的各種奇談正式成為熱門談資,衍生出更多離奇版本。
各朝代的文人學士,則就此展開了新的爭論。考據派鄙夷索隱派的穿鑿,索隱派嘲笑考據派的瑣碎。還有一派主張回歸文字,欣賞其文采與情感。一場跨越時空的“紅學”論爭,因這天幕一席話,提前在各朝各代的知識界中,以不同的形式預演開來。
天空沉默,書頁無言。只有閱讀與闡釋的慾望,如同永不熄滅的野火,在一代代讀者心中傳遞、變異、燃燒。林皓的“天幕書局”暫時打烊,留下了關於一部書與無數種讀法的永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