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剛過，歸安裡落了場透雨。雨點子砸在瓦上“噼裡啪啦”響，像無數只小手在敲門，田埂上的泥土被澆得油亮，新插的稻苗在雨裡挺直了腰，綠得能掐出水來。雨停時，天邊掛起道彩虹，一頭搭在狼山的山腰，一頭落在貨棧後的新渠口，像座五彩的橋。
趙五踩著泥濘往渠邊跑，膠鞋陷在泥裡，拔出時帶著“咕嘰”的響。新渠是開春時挖的，從山澗引了活水，順著田埂蜿蜒，此刻渠水正“嘩嘩”地往稻田裡灌，漫過青石板砌的渠口，在泥地上衝出細小的水紋。
“成了！成了！”趙五站在渠邊大喊，獨眼裡閃著光，“這水比去年引的河水足三倍！張鐵匠打的閘門真管用，想讓哪塊田多澆點，就往哪塊開！”
幾個後生正用鐵鍬調整渠堤，泥水濺了滿身，卻沒人在意。石頭抹了把臉上的泥，指著遠處的高地：“趙叔，那邊的旱地也能澆上水了吧？周先生說，要是能種上棉花，冬天就能給孩子們做棉襖了。”
“能！”趙五拍著胸脯，“這渠一直通到山腳下，高低地都能澆到。等秋收後，咱就翻地種棉花，讓蘇織娘教大夥彈棉花，保證來年冬天，歸安裡的娃娃個個穿得像棉花包！”
貨棧裡，李管事正指揮夥計們晾曬被雨淋溼的皮毛。狼皮、狐皮掛在竹架上，用軟毛刷輕輕刷去水珠，陽光透過棚頂的縫隙照下來，在皮毛上投下斑駁的光，像撒了把碎金。
“多虧張鐵匠打的鐵皮棚，”李管事看著棚頂，“不然這雨就得泡壞一半皮毛。劉管事來信說，這批皮毛要趕在秋節前運到洛陽，給各家商號做冬衣，價錢都漲了兩成。”
旁邊的拓跋石正用“歸安賬法”記賬，格子畫得整整齊齊，收了多少皮毛、換了多少糧食，一目瞭然。“李管事你看，”他指著賬本，“這月的收入比上月多了三成，狼山來的皮毛比去年多了一半，都說是新渠澆地後，牧人們有了餘糧，不用再餓著肚子鞣皮了。”
李管事湊過去看，越看越點頭：“這賬法是真清楚！比我在洛陽學的簡便多了，回頭我讓總號的人都來學學，省得天天對著賬本頭疼。”
織機坊裡更熱鬧。蘇織娘和莉娜正忙著趕織批新布，織機“咔嗒咔嗒”響，像在跟著渠水的節奏唱歌。莉娜學會了用狼山的黃麻纖維混在絲線裡，織出的布又厚又韌，被李管事預定了做商隊的帳篷布。
“你看這布，”莉娜扯著布角給蘇織娘看，臉上帶著驕傲，“比波斯的帳篷布結實，還便宜！我寫信讓波斯的商隊也來買，肯定能賺大錢！”
蘇織娘笑著點頭，手裡的梭子飛快穿梭：“等種上棉花，咱就用棉線混著織，更暖和，做帳篷、做冬衣都好。對了，王嬸說要學做棉被，讓我教她怎麼把棉線織成被裡布。”
“我也學！”莉娜眼睛一亮，“波斯的棉被都是用羊毛做的，我想試試棉花的，肯定更軟和。”
午後，陽光暖洋洋的，渠邊的草地上聚了不少人。王嬸帶著婆娘們在渠邊洗衣裳，木槌捶打衣裳的“砰砰”聲，混著渠水的“嘩嘩”聲，像支輕快的曲子。孩子們則在水裡摸魚，泥鰍、鯽魚被驚得四處亂跳，引得陣陣歡呼。
張鐵匠扛著個新打的銅製水瓢過來，瓢邊刻著圈稻穗紋，亮得能照見人影。“趙五，試試這瓢！”他把瓢往渠裡一舀，水順著瓢沿的小孔流出來，像串小瀑布，“澆地時用這個分水，又勻又快，比木瓢好用多了。”
趙五接過來試了試，果然順手，忍不住讚道：“你這腦子咋這麼靈？啥都能想出新花樣！”
張鐵匠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這叫熟能生巧！等我琢磨琢磨，再打個抽水的傢伙，讓渠水不用靠地勢，也能流到高地去。”
周先生帶著幾個孩子在渠邊觀察水情，手裡拿著本《農桑要術》，指著書上的圖譜說：“這新渠的走向，跟書裡說的‘自流灌溉’一個理。水能載舟，亦能潤田，咱歸安裡有了這渠，就不怕天旱了。”
虎子蹲在渠邊，看著水裡的倒影問：“先生，這渠水能流到洛陽去嗎？劉管事說，那裡的河比這渠寬十倍。”
周先生笑了：“能！這渠水流進大河，大河通著運河，運河能到洛陽，還能到江南。說不定，咱歸安裡的稻花香，順著水就能飄到洛陽去呢。”
夕陽西下時，渠水在暮色裡閃著光，像條流動的銀帶。趙五帶著後生們加固完最後一段渠堤，坐在田埂上，看著稻苗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心裡踏實得很。貨棧的鐵皮棚頂反射著最後一縷陽光，織機坊的燈火亮了起來，蘇織娘和莉娜還在趕工，織機聲在安靜的傍晚格外清晰。
徐鳳年沿著渠邊散步，南宮僕射抱著念涼跟在後面。念涼伸出小手，想去夠渠裡的水，被南宮僕射輕輕按住。“你看，”她指著渠邊新栽的柳樹，“趙五說，等柳樹長大了，夏天就能在樹下歇涼了。”
徐鳳年點頭，望著遠處狼山的輪廓，雨後的山更青了，像塊浸了水的碧玉。他知道，這夏雨初歇的日子，新渠通田的時刻，是歸安裡又一個新的起點。就像這渠水，從山澗來，往良田去，滋養著稻苗，也滋養著這裡的日子；就像這裡的人，帶著各自的手藝和故事來，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交融，長出屬於歸安裡的繁茂。
夜風裡，能聽見渠水“嘩嘩”的流淌聲，混著遠處的織機聲、貨棧的算盤聲，還有孩子們的笑，溫柔得像母親的手。而這聲音，會伴著歸安裡的日升月落，一年年，一代代，流淌下去，直到很遠很遠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