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這天,歸安裡的空氣裡飄著桂花和酒香。知味堂的院子裡搭起了青布棚,十幾張方桌拼在一起,像條長長的木龍,上面擺滿了大盤的肉、大碗的酒、剛出鍋的饅頭,蒸騰的熱氣裹著香氣,引得孩子們圍著桌子打轉,小鼻子嗅個不停。
“都別擠!”王嬸拿著木勺,在每個碗裡舀上一勺燉羊肉,湯汁濃稠得能掛住勺,“等周先生說完話再動筷子!”她往孩子們手裡各塞了塊糖糕,“先墊墊肚子,這是用新收的糯米做的,甜著呢。”
周先生站在棚子中央,手裡捧著本舊書,卻沒翻開,只是看著滿院的人笑。趙五、張鐵匠、孫二坐在第一桌,酒碗已經倒滿了,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細密的圈;拓跋烈帶著幾個狼山的部眾坐在旁邊,懷裡抱著壇自家釀的奶酒,說是要跟歸安裡的冬釀比一比;南宮僕射抱著念涼,和蘇織娘她們坐在女眷桌,手裡正給念安梳小辮,辮梢繫著紅絨線,像兩朵新開的花。
“今兒是秋社,”周先生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笑意,“按老規矩,是謝土地爺保佑豐收,也謝咱歸安裡的老少爺們,這一年的辛苦沒白費。”他往曬場的方向望了望,“糧倉堆得冒尖,市集開得熱鬧,連狼山的朋友都來跟咱一起過節——這杯酒,先敬天地,再敬咱自己!”
“好!”滿院的人都舉起碗,酒液碰撞的脆響混著歡呼,像串炸開的鞭炮。趙五仰頭灌了一大口,獨眼裡的紅血絲更亮了;張鐵匠用手背抹了把嘴,酒液順著鬍鬚滴在衣襟上,也不在意;拓跋烈的奶酒度數低,卻帶著股奶香,喝得他直咂嘴,說比馬奶酒順口。
宴席一開,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孩子們捧著饅頭,跑到桂花樹下追逐,花瓣落在他們的髮間、衣襟上,像撒了把碎金;後生們划著拳,輸贏都笑得響亮,拳頭砸在桌上“砰砰”響,震得碗碟都跳;女眷們圍在一起,說著織布的花樣、釀酒的法子,時不時被男人們的笑鬧逗得直捂嘴。
“小將軍,嚐嚐這個!”拓跋烈夾了塊烤野豬肉,塞進徐鳳年碗裡,肉皮焦脆,咬下去能聽見“咔嚓”聲,“這是狼山北坡的野豬,肉緊實,用野花椒醃過,比家豬香!”
徐鳳年咬了一口,果然滿嘴麻香,忍不住點頭:“不錯!回頭讓王嬸學學,明年秋社也烤這個。”他給拓跋烈碗裡夾了塊燉羊肉,“嚐嚐咱歸安裡的羊肉,用桑樹葉和豆子喂大的,沒羶味。”
拓跋烈塞進嘴裡,嚼得“呱唧”響:“絕了!比我家婆娘燉的強!回去讓她來跟王大姐學學,不然我這舌頭都要被歸安裡的菜養刁了。”
酒過三巡,張鐵匠拎著酒罈,非要給周平敬酒。“周老弟,”他把酒倒滿兩個碗,酒液濺出不少,“你編的竹器,在市集上搶著要!拓跋家的人說,能當嫁妝!我敬你這雙巧手!”
周平紅著臉,舉起碗跟他碰了碰,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張……張大哥的鐵器才厲害,石頭打的馬掌,都賣到關外去了。”
兩人哈哈大笑,一口氣喝乾了碗裡的酒,引得周圍的人都拍手叫好。孫二拄著木杖,在各桌間轉悠,斷袖上沾著酒漬,見誰都勸一口:“喝!今兒不醉不歸!想當年在北涼軍,秋社時喝得躺倒一片,第二天照樣上戰場!”
南宮僕射給念涼餵了點米羹,小傢伙吃得小嘴巴油乎乎的,小手抓著桌布不放。“你看虎子,”她笑著對徐鳳年說,“跟拓跋家的小子比掰手腕呢,臉都憋紫了。”
徐鳳年望過去,果然見虎子和個狼山少年臉貼著臉,胳膊肘抵在桌上較勁,周圍的孩子們喊得比誰都兇。虎子雖然力氣小些,卻咬著牙不肯鬆手,額頭上的青筋像小蚯蚓似的鼓著。
“這股犟勁,隨你。”南宮僕射輕聲道。
徐鳳年笑了,沒說話。他知道,這犟勁不是隨他,是隨這片土地——歸安裡的孩子,打小就看著大人們開荒、修渠、織布、牧馬,骨子裡就帶著股不服輸的韌勁兒。
日頭偏西時,宴席漸漸散了。男人們喝得東倒西歪,有的靠在樹下打盹,有的還在比劃著划拳的手勢;女眷們收拾著碗碟,嘴裡哼著小調,聲音軟得像棉花;孩子們躺在草堆上,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糖糕,嘴角掛著甜笑,已經打起了小呼嚕。
王嬸和幾個婆娘在灶房忙活,把剩下的肉和饅頭打包,分給那些家裡人口多的。“明兒熱一熱還能吃,”她給栓柱娘遞過個布包,“給栓柱他娘多帶些,補補身子。”
栓柱娘紅著眼圈接過來:“多謝王大姐……要不是歸安裡,俺娘倆早餓死了。”
“說這些幹啥,”王嬸拍了拍她的手,“都是一家人。”
周先生和徐鳳年坐在桂花樹下,看著滿院的狼藉,卻覺得比任何時候都踏實。地上散落著骨頭、糖紙、酒罈,像給這秋社宴畫了個熱鬧的句號。“明年,”周先生忽然說,“把學堂再擴兩間,讓狼山的孩子也來讀書。”
徐鳳年點頭:“我跟拓跋烈提過,他求之不得。說要讓他兒子先過來,跟虎子做同窗。”他撿起片落在桌上的桂花,放在鼻尖聞了聞,“等開春,再請個教騎射的先生,文的武的都教,讓孩子們出息。”
南宮僕射走過來,手裡拿著件披風,輕輕搭在徐鳳年肩上。“夜深了,涼。”她望著天邊的晚霞,紅得像喝醉了酒,“念涼困了,咱回去吧。”
徐鳳年站起身,往院子裡望了最後一眼。趙五和拓跋烈勾著肩膀,在說些甚麼,笑得直拍大腿;張鐵匠趴在桌上,呼嚕打得像打雷;孫二用斷袖蓋著臉,在樹底下睡得正香;周平的輪椅停在角落,旁邊放著個空酒罈,竹簍倒在地上,滾出幾個沒吃完的野果。
這就是歸安裡的秋社宴,沒有精緻的菜,沒有體面的衣裳,卻有著最實在的熱鬧,最坦誠的歡喜,最熨帖的人情。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風帶著桂花的甜香,混著淡淡的酒氣。念涼在南宮僕射懷裡睡得正熟,小眉頭舒展開,像只安穩的小貓。徐鳳年忽然覺得,所謂歲月靜好,大概就是這樣——有滿倉的糧食,有開懷的笑臉,有身邊的親人,有共飲的朋友,有這秋社宴上,散不去的煙火氣。
而這樣的日子,會一年年地過下去,像這桂花,年年秋天都開得香甜;像這宴席,歲歲都擺得熱鬧;像這歸安裡的人,一輩輩都守著這片土地,守著彼此,守著這滿庭芳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