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安裡的市集開在清晨,露水還掛在曬場的草葉上時,棚子下就已經擺開了琳琅滿目的物件。王嬸的麥餅攤子飄著面香,剛出鍋的餅子金黃金黃,咬一口能拉出絲;周平的竹器攤前圍滿了人,竹筐上的花紋像活過來的魚,竹籃的提手打磨得溜光,握在手裡溫乎乎的。
“這竹筐咋賣?”拓跋家的一個漢子指著個最大的竹筐問,他背後的麻袋鼓鼓囊囊,裝著剛鞣好的羊皮,羶氣混著青草香,是北境獨有的味道。
周平坐在輪椅上,手裡還在編個小竹簍,聞言抬頭笑:“一張羊皮換兩個,這筐子結實,裝五十斤麥子都不變形。”
漢子爽快地解開麻袋:“換!再給我來個竹篩,篩豆子用。”他拿起竹筐掂量著,粗糲的手指劃過竹篾接縫處,忍不住讚道,“周大哥的手藝,比狼山最巧的獵戶編得還好。”
周平的臉微紅,低下頭繼續編竹簍,竹篾碰撞的輕響裡,藏著點不易察覺的歡喜。
張鐵匠的鐵器攤前更熱鬧。鋤頭、鐮刀、馬掌、鐵鍋,擺了滿滿一地,每件都擦得發亮,鐵刃上的寒光能照見人影。石頭站在攤子後,腰桿挺得筆直,給人演示他打的馬掌:“您看這弧度,正好貼馬蹄,釘上去跑十里地都不掉!”
一個牧人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馬掌,聽著清脆的響聲點頭:“確實比鎮上的好。我用兩張狐狸皮換三個,行不?”
“再加串野山棗!”石頭學著張鐵匠的樣子討價還價,臉上的紅暈比朝陽還豔,“我娘愛吃這個。”
牧人哈哈大笑,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成交!這野山棗是昨兒剛摘的,甜得很。”
徐鳳年和南宮僕射抱著念涼,慢悠悠地逛著市集。念涼被攤子上五顏六色的物件吸引,小手在半空抓來抓去,咿咿呀呀地像在說“我要”。南宮僕射拿起個陶製的小哨子,吹了聲清亮的響,逗得孩子咯咯笑。
“這哨子是虎子做的,”王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剛賣完一摞麥餅,正往竹籃裡添新的,“他跟著周先生學做陶器,說要給念涼妹妹做個會響的玩意兒。”
徐鳳年拿起哨子,陶土的質感粗糙卻溫潤,上面還歪歪扭扭刻著個“涼”字。“做得不錯,”他笑著說,“虎子呢?怎麼不在攤子前守著?”
“跟拓跋家的小子們比爬樹去了,”王嬸無奈地搖頭,“說誰贏了,就把自己編的蟈蟈籠送給對方。這些半大的小子,精力旺盛得沒處使。”
市集的另一頭,蘇織孃的布匹攤前圍了不少姑娘媳婦。藍的像狼山的天空,赭的像歸安裡的土地,還有新染的杏黃色,是用野菊的花瓣煮出來的,嬌嫩得像剛開的花。
“這杏黃布給我扯三尺,”一個狼山的婦人比劃著,“給我家丫頭做件新褂子,趕在秋社時穿。”她放下手裡的藥材包,“這是曬乾的防風,治風寒咳嗽最好,換這布夠不?”
“夠了夠了,”蘇織娘笑著量布,剪刀“咔嚓”一聲裁開,“再送您兩尺青布,做雙新鞋。”
婦人笑得合不攏嘴,用粗糙的手撫摸著布面,像是在摸甚麼稀世珍寶:“都說江南的布好,我看歸安裡的布更實在,又軟又結實。”
趙五的糧食攤前,正和拓跋烈用斗量麥子。“一斗麥子換兩斤羊肉,”趙五用木刮板刮平鬥裡的麥子,麥粒滾落的聲音像細雨,“多給你半升,算你昨天送野兔的謝禮。”
拓跋烈嘿嘿笑,指揮著隨從搬羊肉:“還是趙五你實在!我家婆娘說了,歸安裡的麥子磨出的面,蒸饅頭能發得像小山,比狼山的青稞面好吃多了。”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對了,我爹讓我問問,你們的脫粒機能給狼山也打一套不?用五匹好馬換!”
“這得問張鐵匠,”趙五往鐵匠鋪的方向努努嘴,“他的錘子說了算。”
日頭升到頭頂時,市集的人越來越多。歸安裡的老卒們用多餘的豆子換了狼山的蘑菇,姑娘們用新織的帕子換了關外的胭脂,孩子們用蟈蟈籠換了野果,連周先生都用幾本舊書,換了牧人從北境帶來的風乾野豬肉。
孫二拄著木杖在市集裡轉悠,斷袖上掛著串剛換的紅果,見人就分一個。“你看這多好,”他給徐鳳年遞過顆紅果,酸甜的汁水濺在舌尖,“不用跑遠路,就能換到想要的東西,比當年在軍裡方便多了。”
徐鳳年咬著紅果,看著眼前喧騰的景象。棚子下的物件越換越少,人們手裡的包裹卻越來越鼓,笑聲像熟透的果子,一串接一串滾落。他忽然想起陳邛從北涼帶來的話,說朝廷要在邊境設互市,卻沒想到,歸安裡自己先開出了這樣一片熱鬧。
“小將軍,”張鐵匠扛著個新打的鐵砧走過來,鐵砧上還冒著熱氣,“拓跋烈要的脫粒機,我記下了。等忙完這陣就打,保證比咱用的還結實,畢竟是五匹好馬呢!”
“別太黑,”徐鳳年笑著說,“象徵性收兩匹就行,剩下的記著賬,讓他們用來年的羊毛抵。”
張鐵匠眼睛一亮:“還是小將軍會算賬!羊毛能擀氈子,冬天鋪在炕上暖和!”
午後的市集漸漸散了,人們扛著換來的物件往家走,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王嬸的麥餅賣光了,竹籃空了,卻換回了半筐野雞蛋;周平的竹器也賣得差不多,輪椅旁堆著幾張柔軟的羊皮;石頭最得意,他打的馬掌換了不少山貨,懷裡還揣著串野山棗,說是要給娘一個驚喜。
趙五和拓跋烈坐在空了的糧食攤前,分著喝一罈新釀的米酒。酒液清冽,混著麥香,喝下去渾身舒坦。“下次市集定在十五吧,”拓跋烈抹了把嘴,“我讓更多人來,把狼山的好東西都帶來!”
“中,”趙五點頭,獨眼裡映著遠處的麥垛,“到時候讓王嬸多蒸些麥餅,管夠!”
夕陽西下時,曬場的棚子空了,只留下些散落的麥糠和草葉,像給熱鬧的市集留了個念想。孩子們還在曬場上追逐,手裡的野果拋來拋去,笑聲驚飛了簷下的麻雀。
徐鳳年站在糧倉邊,看著歸安裡的炊煙升起,混著市集殘留的麥香、肉香、脂粉香,在暮色裡漫成一片溫柔。他知道,這喧騰的市集,換的不只是物件,更是人心——歸安裡的人與狼山的人,不再是隔著田埂與牧場的陌生人,而是能坐在一塊喝酒、用羊皮換竹筐的朋友。
南宮僕射走過來,手裡拿著塊剛換的狼皮,毛茸茸的像團雪。“給念涼做個小褥子,”她輕聲道,“冬天鋪在搖籃裡,暖和。”
徐鳳年接過狼皮,觸手溫軟。遠處的狼山在暮色裡像頭安靜的巨獸,歸安裡的燈火像撒在它腳邊的星子,彼此照著,彼此暖著。
他忽然明白,所謂歸安,從來不是一方小小的天地,而是人心連起來的一片廣闊。就像這市集,用一筐麥子、一張羊皮、一匹布,把原本不相干的人,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網裡盛著的,是日子,是情意,是北境最踏實的歲月。
夜風裡,還能聽見孩子們的笑鬧聲,混著遠處狼山傳來的馬嘶,像在說:十五的市集,要更熱鬧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