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種下去沒幾日,歸安裡的凍土徹底化開,連空氣裡都飄著潮溼的泥土味。
徐鳳年一早推開屋門,就見王嬸帶著幾個婆娘蹲在路口,正小心翼翼地給新栽的桃樹苗澆水。粉色的花骨朵鼓鼓囊囊,像憋了一肚子春天的悄悄話。
“小將軍早!”王嬸直起身,手裡的水壺還往下滴著水,“你看這花骨朵,昨兒還緊緊包著,今早就鬆口了,估摸著三天就能開!”
徐鳳年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枝椏間果然綴滿了胭脂色的花苞,沾著晨露,透著股怯生生的嬌憨。他想起南宮僕射說的“粉白的花遮著青石板路”,忽然有些期待。
“趙五在南邊地裡試新犁,說讓您過去看看,”王嬸又道,“那犁鏵是張鐵匠加了鋼料的,說是能破開碎石地,您去掌掌眼?”
徐鳳年應著,往南邊田地走。剛過學堂,就聽見周先生帶著孩子們唸詩:“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童聲清脆,混著風吹過新葉的沙沙聲,格外好聽。
田埂上,趙五正扶著犁把,張鐵匠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小錘敲打犁鏵的邊緣。見徐鳳年來,趙五咧嘴笑:“小將軍您看,這犁鏵確實硬氣,剛劃過那塊碎石地,一點沒捲刃!”
張鐵匠站起身,用布擦著錘頭上的灰:“加了三成鎢鋼,別說碎石,就是小塊青石也能劈開。不過……”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沉了點,趙五這體格剛好能架住,換個後生怕是費勁。”
徐鳳年接過犁把試了試,確實比普通犁鏵沉不少,但入手穩當,受力均勻。“沉點沒關係,穩最重要。”他放下犁把,“讓後生們輪流練,力氣都是練出來的。”
正說著,虎子舉著片剛抽芽的桃葉跑過來,葉子上還沾著露水:“爹!先生讓我來問,桃花要是開了,能不能摘幾朵插在學堂的瓶裡?”
“別摘枝頭的,”徐鳳年揉了揉他的頭,“等花落了撿地上的,一樣好看。”
虎子“哦”了一聲,又跑回學堂去了。張鐵匠看著他的背影笑:“這小子,跟您小時候一個樣,精力旺盛得沒處使。”
徐鳳年沒接話,目光落在遠處的桃樹苗上。陽光漸漸升高,花苞的粉色似乎又深了些,像被晨光染透了。
午後,學堂的窗臺上多了個粗瓷瓶,裡面插著幾枝半開的桃花——原來是虎子趁王嬸不注意,偷偷折了最矮的一枝,被周先生髮現後,只好讓他選了開得最含蓄的花苞。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周先生指著瓶中的花,給孩子們講解詩句,“這‘灼灼’,就是說桃花紅得發亮,像火燒一樣,你們看是不是?”
孩子們湊在瓶前,嘰嘰喳喳地應著。虎子舉著自己畫的桃花,得意地跟同伴炫耀:“我這畫裡的桃花,比真的還紅!”
徐鳳年路過學堂,聽見裡面的熱鬧,腳步頓了頓。南宮僕射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件快完工的小衣裳,陽光落在她髮間,與瓶中的桃花相映,溫柔得像幅畫。
“桃花開得快,落得也快,”她抬頭看見徐鳳年,輕聲道,“王嬸說想在樹下鋪層草蓆,等花落時能接住,做桃花糕吃。”
徐鳳年想起去年冬天南宮僕射寄來的桃花酥,點了點頭:“讓趙五多備些草蓆,別讓花瓣沾了泥。”
話音剛落,就見王嬸挎著竹籃從桃樹下走過,籃子裡裝著剛採的野菜,嘴裡哼著小調:“桃花開,菜薹香,今年定是好年成……”
歸安裡的春天,就在這花開花落、耕讀勞作裡,慢慢鋪展開來。徐鳳年望著路口那排漸次綻放的桃花,忽然覺得,所謂歲月靜好,大抵就是這般模樣——有可盼的花,有能幹的人,有讀不完的詩,還有藏在泥土裡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