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手架搭起來時,西城的上空像是撐起了片木骨的雲。徐龍象扛著最後一根橫樑往架上爬,天生金剛境的力氣讓他在晃悠的木架上如履平地,橫樑放上去時嚴絲合縫,引得下面一陣喝彩。孫二站在地面指揮,手裡的木杖敲著木樁計數,哪根梁歪了半寸,哪塊板沒對齊,他都能一眼瞅出來,嗓門比腳手架上的風還亮。
“孫二哥這眼力,比工程營的都準!”張鐵匠踩著梯子往上遞釘子,鐵砧子在他腳邊“哐當”作響,“當年在軍裡,你是不是偷偷學過營造?”
孫二咧嘴笑,斷袖在風裡飄得歡:“老子當年是排頭兵,跟著工程營修過三座烽火臺!哪根梁吃重,哪塊石奠基,看一眼就門清!”他忽然朝腳手架上喊,“小三子,你那邊的繩結鬆了!照這樣扎,刮陣風就得散架——學著點,繩頭要繞三圈再系死,跟勒敵人脖子一個道理!”
叫小三子的後生臉一紅,趕緊重新系繩結。他是個新兵,剛從江南來,連鋤頭都沒摸過,原以為蓋房是粗活,沒想到講究這麼多,此刻被孫二一點撥,倒真覺得那繩結像在軍中學的捆敵術,頓時來了精神。
徐鳳年蹲在地基邊,看著老卒趙五用墨斗放線。趙五雖少了隻眼,手裡的墨斗卻穩得驚人,線繩一彈,在青石板上留下筆直的黑線,比用尺子量過還準。“趙大哥這手藝,是跟誰學的?”
趙五摸了摸瞎掉的眼窩,聲音有點悶:“當年在伙房燒火,見工程營的弟兄放線,看了幾眼就記下了。沒想到老了老了,倒用上了。”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用油紙包著的木炭,“這是我自己燒的,畫出來的線不容易褪色,比買的好用。”
徐鳳年接過木炭,果然比尋常的緊實,在石板上一劃,黑亮的線條清晰得很。“趙大哥這燒炭的手藝,也能開個營生。”他笑著說,“冬天取暖,夏天烤餅,都用得上。”
趙五的獨眼裡閃起光,低頭摩挲著木炭,像捧著甚麼寶貝:“真……真能行?”
“怎麼不行?”張鐵匠在腳手架上接話,“我那鐵匠鋪正好缺好炭,往後就跟趙五兄弟買!保證給個公道價!”
正說著,周平搖著輪椅過來了——這輪椅是他自己用舊車輪改的,木架上還纏著竹條,既輕便又結實。他手裡捧著個竹編的模型,是座縮小的瓦房,門窗、屋簷、煙囪樣樣俱全,連瓦片的紋路都用竹條編了出來,精巧得像件玩物。
“小將軍,你看這樣蓋成不?”周平把模型放在地基上,獨腿在地上撐著,讓輪椅湊近了些,“我想著把屋簷往外伸半尺,能擋雨;煙囪拐個彎,煙就不會嗆著窗戶。”
徐鳳年拿起模型細看,果然處處透著巧思。屋簷的角度正好能接住雨水,順著牆根的凹槽流進蓄水池;煙囪的拐角設計得巧妙,煙往上走時會自然避開窗戶。“周大哥這心思,比城裡的木匠還細!”他由衷讚歎,“就按你這模型蓋,準錯不了!”
周平的臉一下子紅了,獨腿在地上蹭了蹭:“就是……就是夜裡睡不著,瞎琢磨的。”
南宮僕射抱著念涼走過來,手裡提著個籃子,裡面是給孩子們做的麥糖。她看見那模型,眼睛也亮了:“周大哥,能再編個學堂的模型嗎?我想著學堂的窗戶要大些,讓陽光能照到每個桌子。”
周平趕緊點頭:“能!我今晚就編!保證讓南夫人滿意!”
日頭爬到頭頂時,腳手架上已經鋪滿了木板,老卒們在上面鋪椽子,後生們在下面遞木料,各司其職,忙而不亂。王嬸帶著婆娘們送來午飯,是菜肉包子和綠豆湯,包子褶捏得整齊,菜餡裡混著新收的韭菜,香得人直咽口水。
“李嫂子的男人會燒窯!”王嬸給徐鳳年遞過包子,聲音壓得低了些,“前兒他來看地基,說青瓦要是加層釉,能多用十年。我讓他試著燒幾批,要是好,就用他的瓦。”
徐鳳年剛咬了口包子,聞言停下動作:“李嫂子的男人?是不是那個總蹲在窯廠門口抽菸的老李頭?”
“就是他!”王嬸笑,“別看他悶葫蘆似的,燒窯的手藝在鎮上是頭一份,當年給王府燒過青磚,王爺都誇好呢!就是前幾年兒子沒了,才消沉下來,如今聽說給老卒蓋房,主動說要出份力。”
徐鳳年心裡一動。他原想著從鎮上買瓦,沒想到身邊就藏著這樣的巧匠。“讓他儘管試,需要甚麼材料儘管說,錢不夠從蓋房的銀子裡出。”
午後的風帶著暖意,腳手架上的聲浪更高了。孫二指揮著調整椽子的角度,趙五在地上彈線標記,周平則坐在輪椅上,給後生們講窗戶的尺寸怎麼量才合適。小三子和幾個新兵跟著老卒們學手藝,遞釘子時腰彎得標準,遞木料時記得先擦去上面的泥,眼裡的生澀漸漸被熟練取代。
徐鳳年站在一旁看著,忽然覺得這些老卒和後生,就像這腳手架上的木樑,看似不起眼,湊在一起卻能撐起一片天。孫二的統籌力,趙五的細緻,周平的巧思,老李頭的手藝,還有小三子這些新兵的肯學,都是蓋房不可或缺的“材料”,缺了哪一樣,這房子都蓋不結實。
夕陽西下時,第一批椽子已經鋪好了,整整齊齊的像排展開的翅膀。老卒們坐在腳手架上歇腳,菸袋鍋裡的火星在暮色裡明明滅滅,說的都是明天的活計——誰鋪瓦,誰安門,誰刷牆,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小將軍,”孫二忽然喊,斷袖指著西邊的天空,“您看那雲,明天準是好天,適合上樑!”
徐鳳年抬頭望去,晚霞正把雲層染成金紅色,像給即將完工的新房鍍了層光。他笑著點頭,心裡清楚,蓋房不僅是蓋幾間屋子,更是把這些散落的“人才”聚到一起,讓他們各展所長,各得其所。
這或許比房子本身,更重要。
晚風裡,腳手架的木樑在風中輕輕晃,像在為這些重新找到價值的人們,低聲吟唱。徐鳳年握緊了手裡的圖紙,上面的線條越來越清晰,不僅畫出了房子的模樣,更畫出了北境未來的樣子——那裡有老有所依的安穩,有少有所學的希望,有每個人都能發光的天地。
一步一步來,日子總會像這新房一樣,越來越像樣。